纸已经等在那里了。
门刚开一条缝,白色的纸就从缝隙里往外涌。没有风,没有声音,像有人站在门后把一整本书拆散了倒出来。第一片贴上墨念的额头,第二片擦过她的颧骨,第三片在小臂上划出一道白痕。她抬手挡脸,纸片从她指缝间漏过去。更多纸涌出来,越来越多,像这扇门已经合拢了很久,所有的纸都在等这一刻同时往外走。
墨念在纸的间隙里看见了走廊尽头的窗口。一个人站在窗边,侧对着她,下颌线很窄,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弯着。那人动了一下手指,像在收线。然后转身。翻了出去。天光灌进来一瞬,又被重新合拢的云压暗了。纸继续飞,然后落下来。铺了一地。
白依从墨念身侧闪出来。刀已经出鞘了,刃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纸动了。
地面上的纸朝同一个方向卷起来,从纸堆里站起一个纸人。白的,大红脸蛋,两颗墨点一样的眼珠子。它站直的时候发出干涩的纸面摩擦声,像书页被翻开时那一声脆响。它朝她们走过来。白依迎上去。刀拖过地面,在纸屑上划出一道白痕。纸人在白依面前站定。大红嘴唇动了一下——"咔嚓"。
白依的刀落下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同时裂了。墙面像纸一样被撕开,三个纸人从裂缝里跨出来。没有脸,纸面上是空白的。它们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脚步声是干的——纸脚掌落在地上,闷的,齐的,像同一个节奏上同时翻动三本很厚的书。白依的刀划过第一个纸人的颈侧。暗色夹层从切口翻卷出来。她抽刀后退,第二个纸人挥臂朝她扫过去,指间夹着的纸条展开,像帆。墨念冲上去划断了那几张纸条。第三个纸人挡在她们之间,纸臂横过来,像一页被翻折的书角。
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短发女人从暗处走出来,深色外套,银色手套。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卷起的纸卷。她在十步外站定,看了一眼白依。手套上的银色闪了一下。白依的腰侧缠上了一道极细的纸带。
墨念动了。她绕过纸人,指甲朝短发女人划过去。纸人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划断纸人指尖。再抬头的时候,白依的刀已经落在地上了。一声脆响,刀刃上的银光闪了一下,灭了。
纸带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一道缠住白依的手腕。一道绕上她的上臂。一道从肩头压下来。白依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正在裹她肩膀的纸带边缘,指甲在纸面上撕出几道裂口。短发女人的食指弯了一下,纸带从裂口处重新接上,绕过她的手指,缠上腕骨。一层。白依的手肘被裹住了。两层。她的肩膀被裹住了。三层。她撑着地面的那一只手被缠住了。
墨念劈开挡路的纸人,纸屑散落,她踏过去,朝白依那边冲过去,纸屑在她脚下被踩碎。她冲到白依面前的时候,最后一道纸带正从白依的下颌往上收。封住了她的嘴唇。白依的眼睛还在外面。
墨念伸手去撕——慢了。最后一道纸带从她脚底卷上来,绕过头顶。整道白色的纸卷合拢了,纸面上的字密集而细,像一件被写满后卷好的旧物。
短发女人的手合拢。白依不再动了。短发女人转身走了。两个人跟在后面,把白依的纸卷架在中间。纸人从两侧合拢过来,没有攻击,只是站成一排。门在白依身后合上了。
白依就这样被带走。墨念站在满地碎纸中间。她弯腰,捡起那把刀。刀柄还有一点余温。心中的不甘充斥着她的全身,她握着刀,站在满地的纸屑中间,指尖攥紧的刀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纸屑在她脚边缓缓翻动,像一页还没读完的书正在自己合拢。窗外的天灰白。光很淡,淡到快要消失了。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吹过她手里的刀柄,吹过她发白的指节。纸屑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一页,然后又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