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盟定西垂归洛邑,人心暗涌论短长
西垂城下,歃血定盟的余温尚未散尽,六国合纵的百万雄师,便已次第拔营东归。
赵之赤旌、魏之青旆、韩之素帜、燕之玄旗、楚之朱麾、齐之金幡,六路大军分道扬镳,甲胄映日,戈矛成林,踏尘而行。
百万将士的步履沉如奔雷,碾过关中残土,震得西垂城断壁残垣间的尘沙簌簌坠落,连满城萧瑟的风,都被这浩荡兵锋掀得猎猎作响。
秦昭襄王扶着城头雉堞,默然望着那六色旌旗渐没于天际,面色沉如寒铁,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身侧的张仪敛袖而立,声线压得极低,似是怕惊扰了这满城败局的死寂:“大王,今日忍一时折辱,换得关中十载生聚休养。
他日六国人心生隙、盟约崩碎,便是大秦东出、卷土重来之日。”
秦王未曾应声,只缓缓转过身,黑袍下摆扫过城头碎石,步履沉重地步入宗庙。
身后,染遍硝烟的黑色玄旗再度升起,在西风中舒展翻卷,似一头蛰伏的凶兽,敛去爪牙,静待反扑之机。
六国联军并未尽数班师回朝。
李牧亲率三万精锐劲卒驻守函谷关,扼守咽喉,日夜监视秦境动静。
苏秦则携六国使臣,驱车东赴洛邑,议定裂土分疆、论功行赏的诸般事宜。
姬玄宸随行左右,孔融、韩射、屈梦璃、墨雨书、祝未央、庄梦蝶等人皆护持在侧,一行车马踏过中原古道,向着大周旧都缓缓而行。
庄梦蝶策马与姬玄宸并肩而行,青丝被风拂起,轻声开口,声线柔婉却藏着几分通透:“周兄,秦国割地乞和,六国各得实利,此乃百年未有的大胜,本该是弹冠相庆之时,你却始终面色沉凝,似有忧思。”
姬玄宸抬眼望向苍茫天际,流云漫卷,不见尽头,语气平静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非是凝重,只是在想,眼前这一纸盟约,究竟能撑过几度春秋。”
庄梦蝶眸色微黯,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苏先生曾言,十年之内,秦不敢东出函谷关。
十年之后,天下大势如何,便只能看人间造化了。”
“十年……”
姬玄宸低声重复二字,指尖轻握马缰,再未多言。
风掠过耳畔,似已提前吹来了数年后的风雨飘摇,合纵之胜,从不是天下安定的终章,不过是乱世棋局中,一步暂歇的落子。
三日后,洛邑城张灯结彩,遍悬六色旌旗。
这座曾为天下共主周王室的王都,在六国合纵破秦的大捷之下,竟短暂地焕发出了几分迟暮的生机。
街巷间百姓奔走相告,孩童手持彩帛小旗,在巷陌间追逐嬉闹,酒肆茶楼之内,处处皆是议论合纵大胜的声响,人声鼎沸,恍若梦回大周鼎盛之时。
姬玄宸立于洛邑城头,凭栏俯瞰这座历经千年风霜的古城,心中百感交集。
六国联军挫秦锐、逼其割地,大周气运得以重聚绵延,他终究是做到了。
可这盖世奇功,从不是他一人之力可成——若无苏秦以三寸不烂之舌促成合纵,若无李牧运筹帷幄决胜沙场,若无六国将士浴血死战,更无身边诸位挚友生死相托、不离不弃,他终究是孑然一身,难撼天下分毫。
“周公子。”
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秦缓步登上城头。
他连日操劳,旧伤未愈,面色苍白如纸,唇间无半分血色,却依旧强撑着一身风骨,整理着合纵之后的万千琐事。
他行至姬玄宸身侧,与他一同凭栏远眺,望着洛邑满城烟火,缓缓开口:“明日,六国使臣将齐聚洛邑王宫,商议裂土分疆的细则,公子亦当列席。”
姬玄宸微微颔首,语气恭谨:“晚辈明白。”
苏秦忽然侧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他,声线压得极低,似是问他,又似是自问:“你可知,这一纸合纵盟约,究竟能维系多久?”
姬玄宸身形微顿,这正是他连日来萦绕于心的疑问,当即应声:“先生此前言明,可保十年太平。”
苏秦却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看透乱世的苍凉与无奈,语气笃定得近乎残酷:“那是说给六国君主听的安稳话。
真实的光景,最多五年。”
一语落,姬玄宸心头骤然一震,眸光骤凝:“五年?
先生方才还说,秦十年之内不敢东出,为何……”
“秦国虽折了国运,损了兵锋,可秦昭襄王卧薪尝胆、伺机反扑的野心,从未有半分消减。
六国虽合纵大胜,可列国君主各怀异心,重私利而轻盟约,本就是一盘散沙。”
苏秦望着城下流转的灯火,声音低沉如暮鼓,字字敲在人心之上,
“张仪的连横之计,从未停歇。
他会游走于六国朝堂,在列国之间种下猜忌的种子,待时日一久,种子生根发芽,合纵之盟,便会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五年之内,六国内部必生祸乱,届时,便是秦国趁虚而入、逐个击破之时。”
“既如此,先生为何还要倾尽毕生心血,促成此番合纵?”
姬玄宸眉心紧蹙,满心不解。
苏秦沉默良久,风拂动他素色衣袍,似将一身疲惫都藏于衣袂之间,良久才缓缓开口:“只为给六国,争得五年喘息之机。
五年之内,秦国慑于盟约之威,不敢轻易东出,六国可重整军备、休养生息、安抚百姓。五年之后,即便合纵瓦解,列国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任秦国宰割。”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姬玄宸身上,那目光中有托付,有期许,更有将一生道统传承的郑重:“公子,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将鬼谷子一脉的《纵横真解》,传于你手?”
姬玄宸躬身一揖,语气恭谨至极:“请先生明示。”
“合纵之道,从不止于合列国之疆土,更在于聚天下之人心。
人心齐,则合纵可成。
人心散,则纵约必败。”
苏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字字千钧,“你身具玄龙血脉,乃是大周八千年气运凝聚所生。
天下百姓,对大周共主仍有念想与归心。
你便是那面定鼎人心的旗帜,只要旗帜不倒,合纵之道,便总有重来之日,天下苍生,便总有安定之时。”
言罢,他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古朴竹简。
竹片历经岁月摩挲,边缘早已磨损泛黄,其上刀刻字迹苍劲古拙,显是被人日夜翻阅、烂熟于心无数遍。
苏秦双手捧着竹简,神色郑重,递至姬玄宸面前:“此乃鬼谷先生亲传的《纵横真解》,载尽纵横捭阖的至高奥义,老夫毕生所学、五次合纵成败的心得体悟,尽在此卷之中。
今日,老夫将此卷传予你,望你日后持此道、守此心,定天下纷乱,安苍生万灵。”
姬玄宸双手接过竹简,入手极沉,似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天下重托与半生道统。
他躬身深揖,衣衫垂地,语气郑重无比:“先生大义,晚辈此生铭记于心,不敢有负。”
苏秦上前扶起他,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叮嘱,更有几分释然:“去吧。
明日洛邑王宫的裂土分疆之议,才是真正的考验。
六国君主皆怀私心,各争其利,你需居中调和,持正公允,不可有半分偏颇,莫要给秦人留下分化离间的可乘之机。”
姬玄宸握紧手中竹简,望着苏秦苍白却风骨凛然的面容,重重颔首。
晚风掠过城头,将二人的衣袂吹得轻轻翻飞,洛邑满城灯火在眼底流转,一纸盟约的繁华之下,早已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这一场天下棋局,才刚刚掀开最凶险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