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的温度在第二天清晨开始回落。苏小满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把它贴在掌心里，等了很久，没有声音。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玉镯始终是温凉的，像一块被搁在窗台上晒过但还没有被捂热的石头。她把它戴回手腕上，起床洗漱，吃完早饭，给薄荷浇了水，把苏婉清昨天送来的字纸收进匣子里。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玉镯还是温凉的。到了午时，日光正盛。苏小满把玉镯放在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让日光直直地照在它表面。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枚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等了大约两炷香，还是没有声音。
到了傍晚，她把玉镯从窗台上拿起来戴回手腕上。玉镯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日光残留的温度，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的迹象，像一封已经被放进信封、封好口、搁在桌角的信，收件人还没有拆开它，但信封里的内容已经确定不再需要修改。
夜里苏小满躺在床上时把玉镯贴在耳朵旁边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心跳的节奏透过腕骨传进玉镯内部，在玉石表面激起一圈极细微的共振，像一封信正在被人沿着折痕慢慢拆开。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然后翻了个身，把玉镯换到靠窗那一侧，让月光能落在那枚玉镯的表面，沿着它自身的纹理缓缓铺展。她侧躺着看了那枚玉镯很久，什么也没有等到。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你说会醒的，我等着。”
系统是在第二天夜里开口的。苏小满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从玉镯内部传出来，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在彻底熄灭之前发出的最后一点亮光：“苏小满——你睡了吗？”她清醒了，把玉镯贴在掌心里：“没睡。你回来了？”系统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正在把音量调到最低，但还是保持着平稳：“没有。只是醒了片刻，能量不够支撑太久。”
苏小满握着玉镯没有松开，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太重会把那道刚亮起来的火苗吹灭：“那你醒了多久？”
“大概还能再说一会儿。我要把最后几句话说完，再继续休眠。第一句——你刚才说了‘你回来了’，这个词用得比‘你醒了’准。”系统轻轻停了一下，“第二句——你那年夜饭桌上跟裴砚之说‘最感谢你’的时候，语气比你说‘挺好的’的时候重了一点点。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回不去的，也会有人记得。”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指微微收拢，那道声音正在变远，像一盏正在被拧小的灯，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留下了最后几句话：“第三句——你那盆薄荷，水不要浇太多了。它喜干。”
“第四句——”系统的声音已经低到接近消失的边缘，“苏小满，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但也是我最喜欢的。”
苏小满的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是我见过最吵的系统，但我已经习惯了。”系统停了一下，最后那道光像一根正在燃尽的灯芯，把最后的余热收进烛台底座的金属里：“那正好。各自习惯了，就不用改了。那么，再见了，宿主。”
玉镯的温度在她说“再见了”之后的几个呼吸间从微温变成了温凉，像一盏刚刚熄灭的灯，灯芯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但光已经完全收尽了。苏小满握着那枚玉镯，感觉到那阵短暂的暖意正在从她指腹间一点一点地退走。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镯，它还是温凉的，表面平整，没有裂纹，没有变色，但她知道那道刚刚亮起的光已经不在了，像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收件人读完了最后一句话，信纸已经被折好放回信封里，等待下一轮日光或蜡烛靠近时，才能让那些字迹重新浮现到纸面上，被人再读一遍。
她握着那枚玉镯坐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放回枕边，也没有松开。窗外的月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在叶片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像一道正准备收拢的光线，正在沿着叶脉的走向慢慢退向叶尖，在叶尖处凝聚成一粒细小的光点，然后缓缓滑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很容易分辨出那是裴砚之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睡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苏小满握着那枚玉镯，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裴砚之，你还没睡？”
裴砚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像是从书房出来时顺手披上的。“刚才路过书房，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睡不着？”苏小满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握玉镯的手指上：“嗯。刚才醒了一会儿。”裴砚之没有追问“刚才醒了一会儿”是什么意思。他走进屋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要不要喝杯茶？”
苏小满握着那枚玉镯，感受着它贴着她皮肤的温凉触感，像一封已经被合上、但收件人还在确认封口是否牢固的信。她低头看了它片刻，然后说：“好。”
裴砚之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烧水。夜风从廊下穿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苏小满坐在窗前，握着那枚玉镯，感受着它贴着她手腕的触感。它不再升温了，但它还在那里。她想起系统说的那句“我可能还会在”，想起它说“如果把玉镯贴在太阳穴附近坐一小会儿，日光也好，烛光也好”。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镯，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月光落在那枚玉镯表面，沿着它自身的纹理慢慢铺展，像一个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地址，等待下一次被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