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六国班师各归去,暗流涌动埋祸根
盟约既定,裂土分疆尘埃落定。
函谷关玄玉碑勒刻盟誓,墨字入石,镇住强秦一时凶焰。
六国诸侯各自收束兵甲,决意班师归国。
洛邑城外,连绵百里连营如潮水般渐次敛息。
往日金戈交鸣、战马嘶啸的壮阔声势缓缓褪去,列国旌旗在西风中徐徐垂落,再无往日猎猎张扬之态。
士卒低头收拾行囊甲仗,脚步轻缓,眉宇间虽还残留着合纵破秦的余欢,却已被一层无声的阴云悄然笼罩。
乱世从无长久同心,表面罢兵归和,内里权谋猜忌、私心算计,早已如地底暗流,默默奔涌不休。
赵地军营高岗之上,秋风卷动草木萧瑟。
赵王锦袍临风,立于青石之巅,俯瞰下方错落营帐,神色深沉难测。
身侧郭开垂首侍立,眉眼圆滑阴鸷,一副佞臣藏奸之态。
“此番合纵伐秦,全赖李牧将军运筹帷幄,调度联军排布攻守,方能逼破函谷天险,迫秦割地求和。”
赵王语声沉缓,带着君王权衡之念,
“归国之后,寡人当裂土封爵,厚赏功臣。”
郭开躬身陪笑,语气恭顺万分:“大王圣明,李牧将军战功震彻诸侯,荣宠加身理所应当。
只是臣有肺腑之言,不知可否进禀?”
“但讲无妨。”
“李将军独掌赵国北疆重兵,又在六国联军中威望无双,列国将帅皆敬其军略、服其胆识。”
郭开刻意压低话音,眸光狡黠流转,句句暗藏挑拨,
“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故权臣悍将亦常有不臣之心。
兵权过盛,军心尽归一人,大王不可不早早提防。”
赵王面色倏然一凝,指尖微拢,默然不语。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最惧臣下势大难制,这番话语恰好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郭开瞧出赵王已然动摇,又暗中添火:“臣听闻,军中士卒只知有李牧,不知有赵王。
长此以往,若是生出不臣异心……”
“够了。”
赵王抬手沉声打断,面上强作镇定,可眼底盘旋的疑虑与猜忌,已然生根发芽,再难驱散。
朝堂权谋,从来杀人不见刀光,只一句谗言,便足以埋下将相离心的祸根。
齐国主营大帐,帘幕低垂,帐内烛火昏沉,气氛压抑如凝寒。
齐王端坐案前,面色阴郁凝重,满心皆是忌惮与隔阂。
帐外廊下,孟尝君一袭青衫立于阶前,身姿清逸,却被内侍躬身拦在门外。
“大王近日心神倦怠,闭门静养,谢绝一切宾客,请公子暂且回府等候。”
内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孟尝君眸色微黯,唇角掠过一抹淡凉,不多言语,转身缓步离去。
身后步履轻响,田单快步追出,望着他落寞背影,低声叹道:“公子忠心辅齐,联诸侯、定合纵,立下盖世功勋,大王何以如此猜忌疏离?”
孟尝君驻足檐下,望着天边流云漫卷,语气带着几分看透王权的苍凉:“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知晓我暗中扶持周室遗脉,也知我与信陵君、平原君相交莫逆。
他怕我功高盖主,怕我联结诸侯,渐渐架空王权。”
田单默然长叹,乱世君王,多是可共患难,难共功名。
孟尝君微微苦笑,不再多言。
繁华霸业背后,从来都是猜忌凉薄。
魏国军营深处,帅帐之内灯火摇曳。
信陵君与一众门客围坐议事,筹谋魏武卒撤兵归程的排布方略。
忽有内侍掀帘而入,捧王旨躬身:“大王诏令:令信陵君统领魏武卒先行班师归国,大王自留洛邑处置列国后续盟约事宜。”
信陵君接过绢帛旨意,指尖抚过字迹,面色骤然沉凝。
一旁侯嬴白发苍然,手执藜杖,眼眸深邃如古潭,缓缓捋须轻叹:“公子率魏武卒破秦扬名,威名震于天下,魏王早已心生忌惮。
此番刻意分兵调离,分明是惧你权势太盛,难以制衡啊。”
“我心中了然。”
信陵君缓缓收起王旨,气度坦荡磊落,有江湖侠士的风骨,亦有宗室贤臣的坚守,
“我一心为魏,匡扶社稷,俯仰无愧于天地家国。
君王猜忌是他的执念,我自守本心即可。”
营帐之外,披甲的魏武卒三三两两聚于檐下,低声议论。有人为信陵君愤愤不平,叹君王凉薄寡恩。
有人默然垂首,看透乱世王权的虚伪无常,军心之中,已悄然生出疏离之意。
燕国营地,晚风掠过帅帐檐角,卷起一缕清寂。
乐毅伏案整理军中文牍,条理井然,气度沉稳如山。
燕昭王缓步走近,立于身侧,目光满含真诚敬重。
“此番合纵,将军调度燕军进退有度,谋略冠绝当世,功不可没。”
燕昭王语声温和,情真意切,
“寡人无重宝足以酬功,唯愿以国士之礼相待,与将军共守燕土山河。”
乐毅起身拱手深揖,谦逊有度:“大王厚爱,臣愧不敢当。
为国尽忠,为君效命,本是分内之本分。”
君臣二人静立帐前,望着漫天流云,无言相伴。
乱世纷争里,这般君臣相知、互不猜忌的情义,反倒显得格外珍稀。
楚地军帐,茶香袅袅,烛影摇红。
春申君与屈伯庸对坐案前,清茶淡盏,洗去一身征尘风霜。
屈伯庸须发皆白,面容刻满岁月沧桑,历经列国战乱、朝堂沉浮,眸中只剩尘埃落定的释然。
“合纵逼秦割地,玄玉碑立定盟约,此生奔走家国的心愿,已然圆满。”
屈伯庸声音苍老,却透着几分宽慰。
春申君执壶为他添茶,温声劝道:“老大夫年事已高,风霜劳顿半生,不如暂留洛邑静养些许时日。
楚都朝局有我坐镇,无需你劳心奔波。”
屈伯庸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楚天云水的方向,带着故土眷恋:“老夫终归要回楚地。
梦璃尚在年少,涉世未深,需我在旁照拂,放不下心。”
春申君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默然举杯,眼底藏着乱世知己各有归途的怅惘。
韩国王帐之内,气氛孱弱低迷。
韩王面色苍白,身形虚浮,倚在软榻之上,气息微弱。
韩疏影轻步侍立身侧,伸手温柔搀扶,语声温婉关切:“大王龙体违和,何必急于启程归国?
不如在洛邑静养几日,待气色平复再动身不迟。”
韩王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对朝堂的深深忧虑:“新郑朝局暗流涌动,张平盘踞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寡人远离国都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实在不敢久留。”
他稍作喘息,又低声嘱咐,“那首阳神铁剑,寡人已随身带回韩都。
日后周公子若有需用,可亲自赴新郑求取便可。”
韩疏影轻点螓首,默默将话语记在心底。
洛邑城头,长风浩荡,卷起旌旗猎猎翻卷。
姬玄宸凭栏而立,白衣临风,望着城外六国军营旗帜次第撤落,车马整装待发,一派离别离散之景。
身负大周八千年气运,看尽诸侯聚散、权谋沉浮,自有一股沧桑沉敛。
苏秦一袭青衫缓步走来,衣袂被晚风拂动,面容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眸光洞彻世事,有纵横家俯瞰天下的通透与寂寥。
“六国诸侯,皆已整军待发,将要归国了。”
苏秦语声平缓,似看淡世间聚散浮沉。
“先生为何不随众人一同离去?”
姬玄宸侧首问道。
“老夫还要滞留洛邑数日。”
苏秦望向函谷关方向,眸光深沉悠远,“需与列国使臣敲定盟约保管、玄玉碑守御诸事。
碑上盟文虽定,可秦人之野心从来不会轻易蛰伏,老夫须坐镇一时,稳住盟约约束,防其日后背盟毁约。”
姬玄宸默然颔首,懂了他一片苦心。
忽的,苏秦话锋一转,目光牢牢落在姬玄宸身上,语气郑重无比:“周公子,你可知真正的飞升之法?”
姬玄宸微微一怔,眉宇间满是疑惑:“晚辈只知,自大周天帝驾崩,天地通道隔绝之后,飞升之路便近乎断绝。
世人皆传,唯有修至渡劫境巅峰,熬过九重天雷洗礼,方可破空登仙。
可岁月流转,此法早已沦为传说,无人通晓真正门路。”
苏秦缓缓摇头,眼底透着窥破天机的深邃:“那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的浅见。
自绝天地通后,凡俗便误解了飞升大道。
老夫穷尽半生推演天机、参悟纵横大势,终于窥得其中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字字震人心神,“大周天帝陨落,天地阻隔,并非永远断绝飞升,只是飞升的条件已然更改。
如今不再只凭个人修为境界,更需人道气运加持傍身。”
“人道气运?”
姬玄宸心头巨震。
“正是。”
苏秦抬手指向万里山河,语气含着洞悉天下的格局,
“六国争霸,合纵连横,表面是兵戈杀伐、城池争夺,实则是天下人道气运的流转聚散。
日后秦扫六国、一统天下,便是天命大势所趋,亦是人道气运汇聚到极致之时。
彼时天地通道微启,即便合体境修士,亦可借大势乘风飞升,便是最好佐证。”
姬玄宸心神激荡,隐隐捕捉到关键:“先生之意莫非是……”
“天下一统之日,便是凡尘飞升机缘降临之时。”
苏秦语声沉如钟鸣,带着天机宿命之感,
“届时你以大周遗脉身份,引动旧周残存气运,借天下归一的人道洪流,便可顺势破空登仙,无需苦苦熬至渡劫巅峰。
若是错过此番天命时机,便只能走寻常苦修之路,前路漫漫,不知几世方能渡劫圆满。”
姬玄宸伫立城头,心神翻涌,久久难言。
“所以你尚有时间,却也时日无多。”
苏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
“五年之内,你需潜心突破修为,收拢人心势力,默默积蓄大周气运。
待四海归一、天下合定于一,便是你飞升仙界、重振大周基业的最佳时机。”
“晚辈谨记先生教诲。”
姬玄宸郑重拱手。
“懂便好。”
苏秦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头,目光带着纵横千古的慨叹,
“他日你若飞升仙界,偶遇我同门张仪,替老夫捎一句心底言语。”
“先生请讲。”
“连横霸道,终难破合纵同心。
可合纵之术,亦非万世万全。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你我诸侯、谋士、修士,终究都只是天道棋局上的棋子,真正执棋之人,从来不在凡尘俗世之间。”
这番话苍凉悠远,藏诸子哲思,含纵横宿命,尽是乱世独有的寂寥深意。
姬玄宸神色肃然,郑重点头:“晚辈定当铭记,代为转达。”
数日光阴悄然流逝,六国大军陆续拔营,车马滚滚,烟尘漫道,渐行渐远,消失在四方官道尽头。
喧嚣一时的洛邑城郊,终于重归安宁,只是山河之下,权谋、野心、猜忌与暗流,从未有一刻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