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金碧煌煌的殿宇楼台,历朝历代无不是建了砸、砸了烧,烧了又再建,真是想不通何苦来哉。”
“失心疯了吧你!在宫中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假若从前的不烧不建,你我又在何处安身?”
“此话倒也在理。听说清辉殿先时还打算重建。”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啊,那个……”
两名宫人的闲谈声起起伏伏,其中一人忽然瞥见迎面走来的温盏,暗中戳了戳同伴,清清嗓子整衣上前。
“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温盏微施一礼,客气地说道:“我自岚光台而来,想要看看新入盈库的绢画。”
两名宫人上下打量过温盏,相互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引着温盏进了院子,同值守内官交谈几句。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温盏方才被带入偏殿。
“盈库所藏之物件件都极为贵重,不可不慎重,还望姑娘切勿介怀,”杜胜笑着同温盏寒暄,示意小黄门取来绢画,“此画埋藏于地下已有数百年之久,前昔地方修建寺院意外发现,因上绘有龙行虎跃之势,这便进献宫中。”
云纹漆盒的锁扣被开启,绢画缓缓铺展开来。
边沿的绞缬晕花已有几分难以辨认,曾经的细白缟纻也浸润了时光的印迹,画中所绘却因此更为生动。
雨雪飘飞之际,百卉俱零,御者乘龙行于沃野,千乘万骑雷动,山川河谷震荡。肃杀寒风中,烛光通彻天庭。藏伏林莽间的魑魅魍魉四散奔逃,赫然武士力搏凶兽……
“此图不但各色人物神色如真,就是鹰豺蜺猃也描绘得入木三分,细细观来,似乎连当时当刻的声音都听得到,”杜胜赞叹一句,指了指雕轸上方,“华盖之上绘有北辰,天毕负网前驱,可见车架之上御者为天帝无疑,姑娘以为呢?”
绢画绚烂瑰丽,奇诡绝伦,温盏也为画师绝妙技艺暗中喝彩,“画中上有太微,旌旗绘玄弋、招摇二星,也可佐证御者身份。”
杜胜不漏声色再道:“可惜此处图样不甚清明,因而要请岚光台的人共同辨别一二。”
杜胜所指,乃一旌旗之上的图样。温盏仔细辨认后方才开口。
“此星一部分已然模糊,好在此星尾似蛇形,有若流星,可能为枉矢星。旁绘天弓,两星一妖一直。天弓星引箭向天,降枉矢妖星。此画为天帝御龙、帅虎旅人间荡魔除妖之作,绘此二星贴合画作本意。且又有古籍载,‘枉矢者,状类流星,蛇行有毛目。’几相对比查阅,想来便可确认。”温盏神情坦然,目光沉静,娓娓道来之语有凭有据。
杜胜由衷一笑,朝垂手候侍的小黄门点了点头后启口再言:“既有姑娘一言,便可据理查证了。只是如姑娘所见,此画乃盈库所藏,过后登记入库是不能轻易改动的,他日倘若问起,也要依理上禀,应当慎之又慎。”
杜胜矜重仔细,所虑又为职责之内,温盏微忖再言:“如若不耽误什么,小女可将此图临摹后带回,请台正、台丞等人亲自过目查验,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温盏之言正合己心,杜胜眼睛亮了亮,笑容再次划上嘴角,“姑娘年纪虽轻,办事却周翔有度。姑娘放心摹写便是,并不会耽误什么。”
静候在侧的小黄门很快摆好全副笔墨。温盏落座执笔,细细描绘开来。
云流光动,漫过棼橑栋桴,玉瑱金璧纳光入殿,女子纤影融于渥彩,全神贯注在笔墨之间。
“竟是分毫不差,边沿纹路也一模一样呢。”
“想那当年画师也是如此。”
……
几不可闻的低声议论在空寂的殿内连连响起,杜胜侧首微视。
“日头上来好半天了,怎的不见将帘子放下?画上叠影错了象,你们来重描不成?”
责令虽听不出喜怒,众人却不敢再言,纷纷退离画案。杜胜缓步上前,将已摹至八九成的画与原作细细比对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娘巧艺,台正、台丞见此图,定然如见原作。”
温盏颔首,细皴画上一角,“您过奖了。”
杜胜朝放下帘幔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笑着再道:“姑娘辛苦,今日便在我们这里用饭吧,虽说算不上珍馐美馔,也绝不会亏待姑娘。至于岚风台那边,吩咐人捎句话也就是了。”
笔锋微转,最后一处落定,温盏身心为之一松。又听闻有饭食供应,不知是不是忙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缘故,竟很“配合”也想要饱餐一顿,
“多谢安排。”
杜胜摆摆手,客套几句后目光转回画作,“原图珍贵,不好轻易示人,倘若日后又有人想要观赏……”
杜胜言不尽意,温盏怔怔。
盈库乃天家私有,依照常理推断,轻易不能来此,更不必提观赏其中珍藏。即便特例赏赐,也不会是一幅才送入宫中的画作。
“姑娘巧艺,可千万帮忙才是。”
杜胜面上很是无奈,言辞却不容反对。对上对方一双笑意不变的眼,温盏顿时明白了话中真意。
“既如此,我再临摹一幅。”
杜胜马上笑了,“咱家就说嘛,姑娘是个难得的聪慧之人,一定能解我们这里的难处。昼食已经摆在偏殿了,姑娘安心用过饭后再忙不迟。”
这幅画画的是天帝荡魔除妖,送到他新置办的宅院再适合不过。新人脸皮薄,就算猜得出其中情由,把她饿到午时三刻,自然乖乖答应。何况,还得顾及着岚光台的情面。
如银类雪的瓷碗内分别盛着葵羹和菰饭,鱼脍、鸡脯外焦里酥、鲜嫩喷香,芸薹和雍菜衬着抱厦的窗明几净愈发显得青翠欲滴。
温盏瞥了一眼高足浅盘中黄澄澄的枇杷,虽感一旁袅袅香茗沁人心脾,还是拿起了筷子,决定先用饭再言其他。
日影摇曳,不知不觉间,晚霞浸润碧纱,半窗海棠染上胭脂光色。
再次比对过原图和两幅自己摹写的画作,温盏心神彻底放松下来,正要搁笔,绢画上的螭龙眨了眨眼。
手腕悬在半空,毫上点彩险些落纸,温盏瞬间回神。
一阵清风吹响画纸边沿,半角窗影堪堪覆在了螭龙身上。温盏摇摇头,暗道自己画得太久,眼睛发了花。
“咳咳……嗯……”
内殿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轻咳,带着微微的抑制,似乎并不想被太多人发现。
温盏抬头望了望帘幔后静候的小黄门,目光又转向微有昏色的窗外,眼中满是疑惑。
“我在这里。”
压低的声音再度响起,温盏寻声望去,绢画上的螭龙晃了晃尾巴又昂了昂头,在画中来回飞旋,舒展起筋骨。
“怎么样?我比起你画的,还是原来的我更神气一些吧,”螭龙像是很满意温盏错愕非常的表情,冲着她礼貌一笑,“那几个新鲜枇杷看起来不错,你为什么只吃一个?还有那道炸鱼脍,闻起来可真是太香了!”
温盏想起画龙点睛的故事,幼时觉得很好玩,此刻,她只觉一头雾水。
绢画埋藏于地下几百年,上面的螭龙不但会动且能人言,虽然……说着毫不相关的事。
“你……你为何可以动?”
螭龙不悦地扭过头,长长的龙须胡乱摆了起来,“这是什么话?龙不会动还算是龙嘛!”
“呃……”温盏盯着不断在画纸内回旋往复的螭龙,觉得有必要换一种表达方式。
“姑娘可画好了?”
帘幔外,满面笑容的小黄门徐徐走近。螭龙疾转身躯,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动也不动了。
“已经画好了,辛苦你们等候。”
小黄门探究的目光从温盏面上划过,确定对方不会再做出什么怪异举动,方才唤了同伴收拾起画案,“这一幅就有劳姑娘带回岚风台,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是了。”
没听说过岚风台有谁缺了心智,眼前这位姑娘的一应言行也挑不出错处,怎地对着画自言自语?!
难不成是害怕他们也似杜胜那般贪占小便宜?不过是一幅画而已,这位姑娘也是个小气人。
绢画被小心地装入云纹漆盒,温盏最后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螭龙,告辞离开。
暮霞散落长空,林杪犹映暝色,馀辉残影在崇甍飞檐间疏疏落落。
温盏回到岚光台,将一应事宜交代清楚后,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宫墙寂静深幽,窗外一树繁花随风摇曳,暗香仿佛晴空初雪清新袭人,毫无半点杂质。
九绝香纵然蛊惑心扉,以此花所制香料却可将其化解。想要试探自己的人,不论是谁,还是做些正经事才好。
“咕嘟——咕嘟——”
茶炉沸腾,温盏收回思绪,转身瞬间,一道金光骤然闪现,伴随着细碎的簌簌声,金光不断扩大,四散飞旋的碎光好似金色的雪屑,顷刻间落满地面,整间屋子犹如日光下的琉璃,五彩斑斓。
温盏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前金光。簌簌声渐渐弱去,强烈的光也不再灼人心目,温盏慢慢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