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螭龙挺身直坐,注水入杯、香茗入喉的动作一气呵成,长长的尾巴卷了两卷后,舒服地靠在了身后的凭几上。
“如今你们都用这样的杯子啊,像翠竹一样,真好看。”
青釉瓷杯在螭龙的转动下,散发着柔和青荧的光。撇去微小瓷杯捏在巨大龙爪上的奇怪对比,也不计较对方自来熟的打招呼方式,倒是很像月夜到访的好友贵客。
“请问您……”
盈库偏殿的经历让温盏在措辞上有些犹豫,螭龙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呼哧呼哧地大笑几声后,露出爽朗安适的模样。
“倒不必如此客气,称呼你挺好的,显得我年轻。”
螭龙巨大的爪子伸向面前浅盘,长长的指甲不慎戳破了最近一颗青枣的外皮,螭龙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勾起青枣,一面大口咀嚼一面不满抱怨。
“青枣怎么能放在青色的盘子中,俗不可耐!”
温盏觉得直接问或许不错,“那么,你现身只是因为想喝茶吃东西?”
画中龙可以品尝人间食物,闻所未闻。
螭龙左右挪了挪身体好坐得更稳当,鼻子耸了两耸,长长的尾巴卷过案几一侧的青瓷罐子,抓出里面的米花糖大嚼特嚼起来。
“嗯,还是撒过芝麻的好吃!咳咳……”螭龙灌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后笑容狡黠,“主要还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的缘故?”温盏不解,她只是摹了一幅画,所用也是凡俗笔墨,并不能让所画成真!
螭龙由衷地点点头,“你周身有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息,虽不是出自你本人,但能感知到绝非寻常,因此我才寻迹现身。”
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温盏慢忖。
她仅为一介凡俗,要说有什么能吸引神异的……雨夜驿站的奇幻经历跃上心头,温盏有了答案。
“看来你是有事相求了?”
“喀——嚓——喀嚓——”螭龙咀嚼米花糖的动作明显慢了,转了转大大的眼睛,“怎么能说是相求呢,顺手的一件小事罢了。”
“小事?”
螭龙点点头,吞下最后一块米花糖后讲起了前因后果。
它本是百年前画师笔下的螭龙,许是精诚所至,再或是感自然运化之理。历百年时光,终于得到一丝生机,自此它潜心沉淀,机缘巧合重见天光,而今又被带入宫中见到了温盏。
“当年画师绘天帝荡魔除妖时,因太过专注于画不慎弄伤手指,血珠恰好滴在了我的心口处,”螭龙嬉戏玩笑的样子淡去,眼中浮现出经过沧桑岁月的老者才会有了宁静和祥和,“我已打听到京师新建了一座兴龙寺,你将我送到那里即可。此一来,我便可继续修行。”
在盈库临摹画时,温盏便发现螭龙身体一处颜色过暗,本以为是久藏地下所致,不想竟有这般令人动容的原因。
“绢画已被收入盈库,并不能轻易带出宫外。至于我摹过的两幅画,想再要回恐怕也并不容易。听你之言,想来必须要附于一物之上才可,”温盏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窗前的灰釉蟠螭灯上,“那灯上也有龙,你附在那上面如何?”
螭龙先是一喜,后是一忧,“我修为不够,的确不能长久现身于外,能说中这一点足见你有几分聪慧。只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温盏摇摇头,“如何说?”
螭龙叹了口气,“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还有各种凡物修炼历劫后所化之龙。以我现在的法力,只能附在天帝荡魔除妖图上。”
微默一瞬,螭龙眼出惊喜,“不如你再画一副天帝荡魔除妖图如何?这样既不用再见白日里不占便宜就吃亏的侍臣,也无须和这里的人交涉?”
温盏默不作声。
“你都画过两幅了,画中图样一定是早已烂熟于心。到时送了我去,你大可将画卖了换钱,或者送人也是一桩人情嘛。”
螭龙泛着淡淡金光,又大又圆的眼睛中充满期待,百般说着各种好处。身体某一处的暗影在它夸张动作下时隐时现——那里是百年前,画师血迹干涸过的地方。
温盏心间微攒,“我可以答应你,不过要等到我有空的时候,才能带你去兴龙寺。”
螭龙也好,绢画上其他一应图样也罢,都是百年前那位不曾谋面的画师以心血汇聚而成。既有缘得见,自当成人之美。于自己而言,也算是积淀技艺。
螭龙眼睛眨了眨,兴奋地在梁柱上方盘旋,“我就说嘛,这是一桩小事,很容易做到的。”
“温姑娘,你在里面吗?”
屋外蓦地响起话语声,听脚步,似乎已经步上石阶。螭龙浑身一颤,一道金光在梁间闪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姑娘?”
来人已经走至廊下,温盏快速整理一番后走了过去。
“吱呀——”
屋门半敞,照入淡淡月华,来人颔首微礼,未及温盏开口,热情地笑了。
“我是朱樱,白日在西阁整理书简时和温姑娘见过面。温姑娘新来,当时又走得急,或许并不记得我。”
“你当时在临窗处。”温盏目光平静。
朱樱面上快速划过一抹讶色,随即展笑,“姑娘真是好记性。我刚刚拿到两包松仁奶酥,看姑娘屋中还亮着灯,这便过来瞧瞧。姑娘可用过晚饭了?不如一起尝尝。”
朱樱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两个纸包,不由分说,将其中一包硬塞给温盏。
“虽说从宣锦阁走近一些,但那些帮忙的家伙偏又说有事,害得我绕了好大一圈,”朱樱不满嘀咕,复而转出笑脸,“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温姑娘了。”
朱缨朝温盏挥挥手,顺着几簇花树后的小路离开了。
风起,一庭暗香萦怀。灯火幽遐,些微红泥散落在石阶和门槛前,细审过后还可以发现几个不算完整的鞋印,那是朱樱刚刚踏过的地方。
如果从宣锦阁走,并不会沾染到红泥。朱樱裙摆上也有未清理干净的红色泥渍,倒像是在泥泞小径上经过。
朱樱热情熟络的脸庞浮现眼前,温盏掂了掂手中的松仁奶酥,关上了门。
晴空日杲,云出远岫。梁下莺语燕坭,柳前忙中有序。
按照台丞的吩咐,今日天清日明,最适合晒书。众人将搬来的卷册依序罗列,再逐一重新核对。岚光台珍藏的古籍典册非常多,绕是大家一刻不停,收尾之时也已临近午间。
台丞踱步走近,一一查过后接过新造册页抚须慢览,示意众人离开只留下温盏。
“虽是头一回做,好在没什么大的不妥,得空寻一本从前的,照上面的字体重新再誊写一遍。”
温盏颔首,得知要晾晒书本的头一晚,本计划着早起询问一下相关事宜。奈何临摹画迟了时间,竟将先时计划忘得一干二净。此刻闻台丞之言,不免有些懊悔。
“方才盈库那边来人说,关于绢画上星辰图样的辨认,岚光台指派的人做得不错。你带回的绢画摹本我也看过了,倒也不差。日后行事都要如此。”
“谢台丞指教。”
台丞点点头,慢忖再言:“依照规矩,新入宫的人若非京师人士,可以在这几日出宫与送行人等告别。今日下午无事,你同值守官吏讲明后自去便可。”
温盏颊上微绽笑容,台丞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常言道‘礼出大家’,姑娘聪慧,不必过多嘱咐什么。只一桩,姑娘定要谨记,这里不比寻常,守着规矩办事才算是不误自己不误他人。”
台丞合上造册转身离开,温盏颔首称是。看到台丞走远了,愉快地捏了捏酸疼的手臂。
“温姑娘,又见到你了。”
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等温盏转身,朱樱笑着走上前,热络地拉起她的手。
“方才我看到台丞训话,一时之间未敢走近。温姑娘可别怪我。我瞧着姑娘可真稳当,都不怕台丞吗?说起来还是我们那一边通情达理,平日无事时帮帮你们的忙,有事也不过年节祭典几日……”
“符咒真的灵验吗?”
岚光台内的大部分差事都是可以学习的,唯阴阳卜噬并非努力便能习得。平日间人们鲜见提及巫觋之事,温盏从前对此也没有过多了解。但有了这几日的经历,很多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朱樱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温盏打断,爽朗大笑。
“我虽为觋女,平日也只是跟随前辈办事。你们这些人真是有趣,问得问题都一模一样。虚妄之事,并不是说灵验就能灵验的,当看求取之心是否赤诚。姑娘莫不是遇到了需要交付赤诚之心的事?”
笑语末尾之言似真似假,朱樱的热情笑脸依然明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神秘地凑近温盏。
“我听说清辉殿这几日闹得更厉害了,就是巡守之人,也是能避则避。我入宫时也曾远远瞧过清辉殿,单看现今模样已是令人嗟叹,可以想见从前定然最为华贵,姑娘以为呢?”
朱樱心驰神往的感慨着,又兀自流露出些微伤感,落入旁人眼中,多半只会将其当做充满好奇心的女孩对未知事物的向往。
温盏微忖,笑了笑,“宫中精美绝伦处甚多,据我看绝非清辉殿一处。譬如麒麟、玉堂等宫殿,不提殿梁纵飞如虹、荷栋腾骧之势,只说金壁为珰、玉瑱居楹,殿堂润泽华美,明耀炫目。如果再同长宁、椒风等宫室相比,恐怕也要有所屈居。只单说昭阳宫一处,那里的宫殿四壁皆以锦绣缠绕,又有明珠、翡翠、玫瑰石错落装点,这还不算上碧玉雕树、珊瑚串枝等殿内陈设。如果再加上那些形态各异、瑰材奇巧的离宫别殿、崇台宏馆,怕是说上整整一日也说不完。”
温盏说得意犹未尽,若非两人已经走到朱樱居住的屋舍,大有继续赘述之意。
朱缨张了张嘴,她原本以为温盏是不善言辞的……
“忙了整个上午,我想歇一歇,不打扰你了。”温盏歉意地笑了笑,朝朱樱点点头,径直绕过庭灯朝自己的居住的屋子去了。
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精巧华贵的殿宇,朱樱入宫的时间不算短,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也不至于连听都没有听过,何必单揪着一个荒弃的清辉殿?可见对华美宫室的好奇仅仅只是口上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