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魏境密报惊暗流,邯郸茶肆闻谗言
洛邑城头的万家灯火,渐渐隐没在身后远山暮色里。
姬玄宸与庄梦蝶并辔东行,两匹骏马踏在秋日官道上,蹄声沉稳,敲碎四野寂寥。
旷野空阔萧瑟,秋收已毕,万顷田畴褪去青绿,只剩一片枯黄苍茫。
孤零零的稻草人立在田埂边角,破旧草帽被西风吹得歪斜飘摇,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清寂。
偶有老农赶着牛车缓缓途经,车斗堆满红薯萝卜,尘土沾衣,脊背佝偻。
见二人衣袂清雅、气度不凡,农人连忙勒车避让,垂首敛眉,带着乱世小民谨小慎微的本分。
姬玄宸下意识放缓马速,目光落在那佝偻背影上,眸底沉凝,默然不语。
庄梦蝶策马与他并行,素衣被晚风拂动,眉眼空灵若山间月,轻声开口:“心事重重,在思忖什么?”
“在想苏秦先生当日所言。”
姬玄宸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茫茫旷野,语声带着几分怅惘,“他言此番合纵之势,最多只能维系五年安稳。
你看这些黎民百姓,不懂何为合纵,何为连横,不识诸侯权谋,不晓天下大势。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无战火离乱,能耕耘田亩,得一日温饱足矣。”
“可五年期限一到,若刀兵再起,烽烟复燃,这般安稳便会转瞬成空,百姓又要流离四方,颠沛无依。”
庄梦蝶眸光淡淡,看透乱世浮沉,语气清宁通透:“正因如此,你才要扛起这份宿命。
你所求的太平,从来不是为六国君王的霸业,不为诸侯的疆土,而是为这天下芸芸苍生,守住片刻人间安宁。”
姬玄宸指尖微微攥紧马缰,沉默无言,心底却已记下这番言语。
乱世棋局,众生皆为棋子,而他偏偏要试着执子,护一方黎民。
一路秋山萧瑟,行过三日,二人踏入魏国边境。
原本空旷的官道,忽然肃然多了列列甲士。
魏卒身披寒铁重铠,长戈映着秋日冷光,阵列整肃,隐隐封锁要道。
为首一员中年将领,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眸光锐利如鹰,自带军旅杀伐之气。
那将领望见姬玄宸身影,眸中骤然一凝,随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躬身抱拳,礼数恭敬有加:“敢问阁下,可是玄龙君当面?”
姬玄宸勒马落地,从容回礼:“正是在下。
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末将魏国司马靳。”
将领压低话音,神色凝重,
“奉信陵君密令,在此镇守边境,等候公子。
此地耳目众多,不宜久言,还请公子随末将移步。”
姬玄宸与庄梦蝶目光微一对视,心下了然,默然颔首,随司马靳转身而去。
一行人避开官道耳目,转入道旁一处僻静驿站。
驿站简陋古朴,只几间青瓦木屋,院中一棵老槐枝干苍虬,落叶随风簌簌飘零,添了几分清幽沉寂。
司马靳屏退左右护卫,院中只剩四人身影,这才放下戒备,沉声低语:“公子,自洛邑裂土分盟之后,魏王心中猜忌日深。
公子封地近洛邑,九鼎镇于王城,大周气运盘踞河洛,魏王唯恐公子借九鼎气运、周室遗脉暗中蓄势,图谋天下大业。
如今已暗遣密探,布下眼线,日夜监视洛邑四方动静。”
姬玄宸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君王心性:“信陵君可还有其余叮嘱?”
“公子乃六国合纵旗帜,更是抗秦最后的希望。”
司马靳语声愈发低沉,
“信陵君嘱我转告公子,往后行事务必隐忍谨守,切勿留下把柄落人口实。
尤其要提防秦国。”
“张仪虽连横大计受挫于合纵盟约,但其吞并天下之心从未熄灭。
此人智计诡谲,城府深沉,必会暗中布下死士刺客,伺机袭杀公子,更会离间六国诸侯,从内部瓦解合纵根基。”
“烦劳将军回禀信陵君,姬玄宸谨记教诲,定当步步谨慎,不负所托。”
姬玄宸拱手郑重道。
“公子保重,末将不便久留,恐惹人疑心。”
司马靳抱拳一礼,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官道林木之间。
辞别魏境,姬玄宸与庄梦蝶调转马头,舍弃东路,转而向北,往赵国邯郸缓缓行去。
旬日跋涉,风尘仆仆,二人终至邯郸城下。
较之昔日兵临城下、戒备森严的紧绷氛围,如今城门盘查松弛许多,往来商旅、市井行人络绎不绝,眉眼间少了战乱惶恐,多了几分太平岁月的松弛笑意。
城中酒肆林立,茶坊喧嚷,处处人声鼎沸。
说书人立于高台,抚板开讲合纵伐秦壮举,讲到李牧统领雁门铁骑冲锋破阵、威震函谷之时,满堂茶客轰然喝彩,掌声不绝。
姬玄宸与庄梦蝶寻了一间临水茶肆,拣僻静靠窗雅座落座,沏一壶清茶,摆几碟素点,静听市井闲谈。
店小二端壶上前,见二人气质出尘,不由多了几分殷勤:“二位客官听口音,不似邯郸本地人?”
“途经此地,稍作歇息。”
姬玄宸随手递过一枚碎银,轻声问道,
“近日城中皆传,李牧将军受封武安君,可有此事?”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敬佩:“那还有假!
李将军乃是我赵国擎天梁柱,守住北疆,破退强秦,功盖天下!只是……”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一番,才凑近低声叹道:“如今朝中总有奸人搬弄是非,暗里造谣,说李将军手握北疆重兵,威望盖过朝堂,恐生不臣之心。
唉,这些朝堂权贵,只会躲在后方嚼舌根,哪懂前线将士浴血戍边的辛苦!”
姬玄宸淡淡颔首,神色不变,不再多问。
待小二退下,庄梦蝶浅啜清茶,眸光清冷如秋水,轻声道:“看来郭开的离间谗言,已然渗入赵国朝野,人心暗流,早已悄然滋生。”
“何止赵国一处。”
姬玄宸指尖摩挲茶杯边沿,眸底藏着看透列国格局的深沉,
“魏王猜忌信陵君,齐王疏离孟尝君,皆是功高遭忌,王权难容贤臣。
燕昭王年事已高,垂垂老矣,一旦驾崩,乐毅手握重兵,必成朝中众矢之的。”
“楚国楚王病重卧床,春申君虽权倾朝野,却要直面朝中亲秦势力的虎视眈眈。
韩国本就国力积弱,韩王纵然持有首阳神铁剑,亦难以压制朝堂权臣把持朝局。”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邯郸城的万家屋舍,语气带着几分苍凉:“六国内部猜忌丛生,将相离心,朝堂分裂,这份裂痕,比苏秦先生预想的还要更深、更隐秘。”
“那你如今打算如何行事?”庄梦蝶问道。
“不急着入局,先走遍列国山河。”
姬玄宸放下茶杯,起身望向窗外,
“我要亲自踏遍诸侯大地,亲眼看一看这乱世人心,看一看六国朝堂的虚实暗流,看一看这天下,究竟已是何等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