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黑石寨又来了一位访客。

不是来打架的。一个嘴巴，两张嘴皮子，连刀都没带。阿阙先去报告，说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站在山口处望着寨门，说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见一下岚峒少主。

陆沉舟在寨门上看了他两眼，就把人放了进来了。

这个人一进门就报上自己的名字，姓冯，是雷寨主手下的管账先生。

“雷寨主让我给少主带个话。”冯账房拱了拱手，笑呵呵的说，“本来嘛，我路过这里，顺便来拜访一下。但是贵寨的山路很难走——既然如此，那就来讨口水喝。”

话说的很客气。但是黑石寨的账房先生，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翻过几座山来到岚峒“讨口水喝”，这句话里的水可深了。

陆沉舟没有接“讨水”的话茬，让人给他看座，上茶。柴烟的香味在堂屋里缭绕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坐着。

“冯先生这一路，走到哪儿了？”陆沉舟问，“路过的地方多，讨水的地方也多吧。”

冯账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末：“多。前头还去了几个小寨子，那地方偏僻，也穷。跟咱们岚峒。。。跟我路上见着的寨子都差不多，家家户户过的是苦日子。”

他说“咱们岚峒”的时候顿了顿，又改成了“路上的寨子”。

改的不露痕迹。但是就因为有这么一点不露痕迹，陆沉舟心里就有数了，这个人不是来串门的，他是来掂量地盘的，掂量在这条路上到底能吃到多少肉。

“苦日子不下苦钱。”陆沉舟说，“冯先生管账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冯账房哈哈笑了两声，但没有接这话。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少主。我这一路过来，听说你们这片山头，现在走货的人少多了？”

来了。陆沉舟心说，这才是正题。

“是少了。”他并不着急多说，端起自己的茶碗，“路不好走，货物进不去也出不来。走货的图的就是个赚头，没有赚头，谁还会往山里钻。”

他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对方：“我要是那片山里的主人家，我这儿可大着心呐——这条路要是通起来，以后来往的商队多了，我能收住这一口，日子也就不那么单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作听不懂就是蠢了。

陆沉舟放下茶碗，看着他：“冯先生，雷寨主叫你来，是问这条路的过路费，怎么算吧？”

冯账房脸上的笑容没有减少，但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透亮，像看猎物的狼。他矮下身来，把声音放低了些：“少主是聪明人。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条路如果能修通，谁也不吃亏。”

“我不这么看。”陆沉舟说。

冯账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路不是死的，是人们走出来的。”陆沉舟说，“这条路修通以后，会有多少个寨子从中受益？往来商队落脚，要给沿路的人分食，要雇当地人为脚夫，要买当地的山货。路一活，沿线的寨子也就都跟着活了。这口肉不是哪一家独吞的，是大家伙儿的。”

冯账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好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

“但是这条路没人硬着给，运货的过不去，咱们谁也没办法。”陆沉舟又说，“黑石寨守着路口，也就等于守着这扇门。门如果堵上了，再好的日子也进不来。”

他顿了一下之后说：“但是门要是打开了——谁开的门，谁就有资格分这一口。门由黑石寨把守，货物由岚峒出，道路由大家伙儿走。各拿各的一份，各得其所。”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账房慢慢的把茶碗放下了。他看着桌面大约有半刻钟，再抬起眼睛的时候，那层“串门”的客气就被揭掉了，露出底下生意人的实在来。

“少主这话，我会原样带给寨主。”他说，“就是不知道——少主说的这一份，是怎么个分法。”

“分法好说。”陆沉舟说，“路是哪家门里出去的货多，哪家出脚夫多，黑石寨守门收取的辛苦费是多少。这些都要算细账，一笔一笔来。不能着急。”

“少主不急？”

“着急的人，谈不出好的价钱。”陆沉舟笑道，“冯先生要回去，我不会阻拦。你回去要把话全部对雷寨主说清楚——岚峒要的是路通，并非与黑石寨争抢食物。哪家寨子出了力，哪家寨子就有好处。”

冯账房站起身来，弹了弹衣摆上的灰。他给陆沉舟拱了拱手，话还是非常客气的，但是此时的客气与进门时的客气是不一样的——那会儿是探路，这会儿是掂量完了，带着结果回去交差的客气。

“少主这话，我就记下了。”他说，“寨主那边，我怕是得一宿睡不好——这话里的账，我得替他算清楚。”

出了寨门，冯账房就沿着来时的路翻山去了。阿杉将他送到山口，再回去的时候，发现陆沉舟仍在堂屋里坐着，茶水已经凉透了。

“谈得怎么样？”阿杉问。

“没谈妥，也没谈崩。”陆沉舟说，“他已经回去复命了。雷老幺如果信了他这话，就还得再来一趟，谈细的。”

他就没再往下说了。阿杉也没有再问。陆沉舟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目光就转向了堂外的山口，并没有马上高兴起来。

雷老幺快想通了。

那覃虎呢？

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比陆沉舟预料的要快得多。

天擦黑，阿阙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衣服的下摆已经撕开了一条口子，鞋子上全是稀泥。他进到房间之后就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但是掩盖不住急躁的情绪：

“少主，北坡出事了。”

陆沉舟把手中的账本放下，说：“说。”

“有人摸到北坡那几个村寨去了。”阿阙说，“不是猎户，也不是走山的。我远远的看，他们进了寨子，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走的时候，这家的当家人一直送到很远的地方，还点着头。”

“几个人？”

“四五个。天色晚，看不清人的面貌。但是为首的那个——”阿阙顿了顿，说，“我认识那个背影，是覃虎的人，虎寨那边的老屠户，在覃虎手下当了好些年差。”

陆沉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覃虎。覃虎的人，绕过岚峒，自己摸到北坡附近的小村寨里去了。

白天的时候他刚刚和冯账房把商路铺开，到了晚上，覃虎就来挖岚峒的墙角。

“他们正在干什么？”陆沉舟问道，此时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拉人。”阿阙说，“北坡那几家小寨子，平时跟咱们来往不多，也交不上粮。覃虎派人过去，是许好处——说是只要肯跟他走，往后就算他虎寨的人，粮食，盐，都由他供着。”

粮食，盐。岚峒最缺的两样东西，被覃虎拿去做饵，用来钓北坡那几个贫贱小寨。

“许了多少？”陆沉舟问。

“没听全。但是走的时候，那家当家人一直是笑着送出来的。”阿阙说，“少主，这势头不对。”

陆沉舟不说话，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就停了下来。

覃虎坐不住了。

雷老幺手里攥着商路这条饵，正在翻来覆去的掂量，要不要甩了覃虎单干。覃虎不傻，他看穿了——雷老幺一松口，黑石寨的刀就再也借不动了。现在他手上有岚峒附近这片小寨子作为本钱，如果连这个都要被雷老幺换了，那么覃虎也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因此覃虎等不了了。他要抢在雷老幺想明白之前，就抢先一步，把北坡的所有寨子都攥进自己手里——绕过黑石寨，绕过岚峒，他覃虎自己动手。

他还真敢。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陆沉舟的额角跳了跳。这不是兵临城下的打法，覃虎也不会蠢到与雷老幺撕破脸皮硬抢岚峒。他这样做，是在往岚峒的根子上挖——你岚峒外有黑石寨看着，内有周围的村寨离心，我把外面的枝叶一根接一根的掰断，使你的主寨变成孤山，粮食跟补给也送不达，人心惶惶，稳不下来，到时候不用打，你自己就会垮。

“北坡的那些寨子，现在被拉走了几个？”陆沉舟问。

“至少两家，今天晚上还去了一家。”阿阙说，“我怕吓到他们，所以不敢挨得太近。”

“不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了。”陆沉舟沉声说，“覃虎这是要在雷老幺下决心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到他将北坡那一圈都收编了，回头再跟雷老幺说话，腰杆子就会硬了——黑石寨想收商路，得先过他覃虎这一关。”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阿阙问，“北坡的几个寨子平时并不怎么亲近咱们，咱们去说话，他们不一定听。”

“现在不是他们听不听的事。”陆沉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是覃虎伸过来的这只手，得砍回去。不是我这几句话就能掐断的。”

到了门口，他停了下来。

覃虎不是为了打仗而来。真打，他绕不开黑石寨，也没有那个胆量。他是来点火的——摸进岚峒的地盘，在里面挖一个个墙角，把寨子外面连着的那些线一根根的剪断，焐着，等他自己想要点火的时候，四面八方就会一齐着起来。

外面是雷老幺那把悬着的刀，里面则是覃虎埋下的这些火种。

白天的时候他以为按下一条就可以松一口气。现在才知道，它们已经缠绕在了一起。

“去把黎照夜叫来。”陆沉舟说，“有件急事。”

阿阙答应一声，就转身跑掉了。

陆沉舟又走到灯前，望着那点火光，好久都没有动。刚才和冯账房过招时胸有成竹的样子，在覃虎这一手之下，顿时烟消云散。

他突然想到今天讨论的商路，这是一个慢慢来的盘子，要在每座寨子里逐步推广开来，需要时间让雷老幺慢慢想通。

但是覃虎不给他这个时间。

覃虎要动手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黎照夜把门推开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出什么事了？”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覃虎要动手了。”

黎照夜皱起眉头：“带兵来？”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黎照夜的眼睛。火苗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他不动刀。”他说，“他点火——点咱们寨子里的火。”

那一点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夜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山风从屋脊上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