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河滩上游的时候,离殊的手指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刃。
三个人,从河谷上游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鹅卵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高,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那是西区禁牢的规制令牌。
他的脸很白,白得有些病态,眼窝深陷,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落在离殊身上,又转到凌衍身上,最后停在凌衍掌心隐隐泛起的金光上。
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气息沉凝,一看就是常年执行任务的老手。
三个人的气息都很稳,比序列初二强得多。
不是耗材。
是正式编制的人。
离殊的心沉了下去。
她认得为首那个人。
王管事。
西区禁牢巡查队的管事,掌刑使手底下最得力的几个人之一,心狠手辣,手段极多。
在禁牢里,他的名声比掌刑使还要差——掌刑使至少还讲点规制,这个人是真的不把耗材当人看,死在他手里的鼎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怎么会来这里?
序列初二失联,按理来说顺位激活序列初三就行了,根本不值得派巡查队出来。
除非……
序列初二的失联触发了什么预警,或者规制判定任务异常升级了。
“序列初一。”
王管事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皮,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序列初二呢?”
他的目光扫过河滩,最后落在离殊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残忍。
离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刃,身体微微绷紧。
打不过。
她现在这状态,连序列初二都打不过,更别说王管事了。
更何况他还带了两个人。
凌衍靠在大石头上,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死灰色还在蔓延,可眼神很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离殊身前。
“哟,还有个帮手。”
王管事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凌衍掌心的金光上,眼睛越来越亮,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本源碎片……青丘镇族本源碎片。”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怪不得序列初二失联了,原来是撞上了大鱼。
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碎片留下,人跟我回去。
乖乖听话,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他来说,抓两个耗材回去,跟抓两只鸡没什么区别。
离殊咬着牙,没说话。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对凌衍说:
“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凌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拖住?”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你能撑几招?三招还是五招?”
离殊抿紧唇,没反驳。
她说的是实话。
以她现在的状态,能撑三招就不错了。
“别废话,”离殊压低声音,“你带着碎片走,他们的目标主要是你。我一个耗材,他们抓回去也不会立刻杀。”
凌衍摇了摇头。
“走不了。”他淡淡道,“王管事亲自来了,就没打算让我们走。”
话音刚落,
王管事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灰影,朝着凌衍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比序列初二快了不止一倍。
枯瘦的手掌伸出,指尖泛着淡淡的黑光,直指凌衍的胸口——直指他掌心里的本源碎片。
“碎片,归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凌衍眼神一凝,掌心金光暴涨,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砰!”
一声闷响。
王管事的手掌狠狠拍在光盾上。
金光剧烈晃动,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像随时可能碎裂。
凌衍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鹅卵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的脸色更白了,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刚接了归墟使一击,又在暗河里泡了半天,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王管事也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果然是好东西……”他看着凌衍掌心的金光,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接我一掌。
要是完好无损的时候,岂不是更厉害?
可惜啊……
今天你落在我手里,再好的东西也得改姓王。”
他说着,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猛了。
掌影翻飞,每一掌都带着凌厉的劲风,打得河滩上的鹅卵石四处飞溅。
凌衍勉强招架,节节败退。
他的本源碎片虽然厉害,可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神魂受创,肉身也到处是伤,能发挥出的威力连三成都不到。
几招下来,他就被逼到了大石头边上,退无可退。
“给我碎!”
王管事一声厉喝,右掌蓄力,带着十成力道,狠狠拍向凌衍的胸口。
这一掌要是打实了,凌衍的胸骨得碎成渣。
离殊脸色骤变。
她想冲过去帮忙,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两道寒光从侧面袭来,直取王管事的后心。
是离殊扔出去的短刃。
王管事头都没回,反手一挥。
“叮铃”两声脆响。
短刃被他随手拍飞,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东西,也敢偷袭?”
王管事冷笑一声,目光扫向离殊,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别急,等我收拾了他,再来收拾你。
敢跑任务,敢弄丢归令,回去我让你好好尝尝蚀魂钉的滋味。”
离殊心里一寒。
蚀魂钉。
那是禁牢里最残酷的刑罚之一,钉在神魂上,日夜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咬着牙,指尖凝起淡金色的狐爪虚影,冲了上去。
她知道打不过,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凌衍死。
凌衍死了,下一个就是她。
而且……
这个人,还欠她一个答案。
青丘灭族的第一个凶手名字,他还没说。
离殊的速度很快,九尾狐族的遁术发挥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绕到王管事侧面,狐爪虚影狠狠抓向他的腰侧。
王管事皱了皱眉。
“不知死活。”
他左手往后一甩,一道黑色的气劲飞出去,正中离殊的肩膀。
“噗——”
离殊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鹅卵石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身体晃了晃,又跌了回去。
太强了。
差距太大了。
王管事的实力,比序列初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离殊!”
凌衍脸色一变,想冲过来,却被王管事的右掌逼住了,根本脱不开身。
“管好你自己吧!”
王管事一声冷笑,掌势更猛了。
凌衍被逼得连连后退,光盾越来越薄,越来越暗,随时可能碎裂。
两个随从也动了。
他们从两侧包抄过来,目标是倒在地上的离殊。
王管事说了,要把她带回去。
两个随从一左一右,伸手去抓离殊的胳膊。
离殊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催动幻术。
可她的神魂受损太重了,刚凝聚起一点意念,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幻术根本放不出来。
难道真的要被抓回去?
被抓回去,就是蚀魂钉,就是生不如死。
不。
她不能被抓回去。
她还没查到灭族的真相,还没报仇。
怎么能死在这里?
就在两个随从的手快要碰到她胳膊的瞬间,
左手无名指,
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的温度,像被阳光晒了一下。
然后,
越来越烫。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手指上。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
戒指亮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戒指上散发出来,柔和,却极其沉凝。
光芒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很快就覆盖了她的整条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把她整个人护在了里面。
两个随从的手,同时抓在了光罩上。
“嗤——”
一声轻响。
像烧红的烙铁按在了雪上。
两个随从的手掌,瞬间被烫得冒起了白烟。
“啊——!”
两人同时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他们的手掌已经被烫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两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地看着离殊手指上的戒指。
离殊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戒指上的九尾狐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像活过来了一样。
温暖的力量从戒指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肩头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神魂的抽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是……
戒指的力量?
门里那个人给她的戒指,还有这种功能?
“什么东西?!”
王管事也停了手,转过身,满脸震惊地看着离殊手指上的戒指。
当他看清戒指上的九尾狐纹路时,
他的脸色,
骤然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是……
恐惧。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青丘……族长信物?!
怎么可能?!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到离殊都愣住了。
族长信物?
凌衍说过,这是青丘族长的信物。
可王管事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他一个禁牢巡查管事,见多识广,为什么会怕一枚戒指?
王管事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那枚戒指,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青丘都灭了几十万年了……族长信物怎么会重现?
而且……而且还在一个耗材手里……”
他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两个随从也吓坏了,捂着受伤的手,躲到了王管事身后,不敢再上前。
离殊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心里也很震惊。
她不知道这戒指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她只知道,这戒指是门里那个人给她的。
那个人……
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青丘族长的信物?
为什么要把戒指给她?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王管事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贪婪,又变成了狠戾。
“族长信物……”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青丘族长的信物……
这要是带回去,
别说一个巡查管事了,
就算是让我当掌刑使,都绰绰有余!”
他的眼神里满是疯狂。
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离殊只是个耗材,就算有族长信物又怎么样?
她根本发挥不出信物的威力。
只要抢过来,就是他的了。
天大的机缘!
“给我拿下她!”
王管事厉声喝道,“戒指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他自己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凌衍,是离殊。
是她手指上的戒指。
枯瘦的手掌带着黑色的气劲,狠狠抓向离殊的左手。
他要把戒指连同手指一起掰下来。
离殊心里一紧。
她想躲,可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着王管事的手就要抓到她的手指了,
戒指,
又亮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亮。
淡金色的光芒暴涨,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个河滩。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威严的气息,从戒指上散发出来。
不是攻击,
是威压。
纯粹的、来自血脉和层级的威压。
王管事的身体,
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离离殊手指还有三寸远的地方,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跪在了离殊面前。
“这……这是……”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惊骇欲绝,“血脉威压……
真的是族长信物……
真正的族长信物……”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威压太重了,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两个随从更惨,直接趴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三个人,在离殊面前,像三只卑微的蚂蚁。
离殊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王管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跪下了?
一枚戒指,就让王管事这种狠角色跪下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
戒指的光芒还在持续,九尾狐的纹路栩栩如生,像活过来了一样。
温暖的力量包裹着她,很舒服,很安心。
可她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戒指的力量越强,说明门里那个人的来头越大。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族长信物?
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给她戒指,一定有目的。
可她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
戒指上的光芒,
突然变了。
从柔和的淡金色,变成了一种极其刺目的亮金色。
那股威严的气息,也变了。
不再是血脉威压,
而是……
一种冰冷的、刻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规制气息。
和归令的气息很像,却比归令强了何止百倍。
离殊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股气息……
不是戒指本身的。
是……
规制的回应?
“嗡——”
戒指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戒指上散发出来,直冲云霄。
速度极快,瞬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紧接着,
一道冰冷、刻板、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直接在离殊的识海里响了起来。
像刻在虚空中的律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检测到青丘族长信物激活。
本源等级:一级禁忌。
触发条件:族长信物 + 青丘遗脉本源共鸣。
规制响应:自动上报……
归真殿。”
声音到此为止。
戒指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冰凉的玉石质感。
那股威严的威压,也消失了。
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离殊的脸色,
却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归真殿。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归真殿……
那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能让规制自动上报的地方,绝对不简单。
而且……
“一级禁忌”。
她知道一级禁忌意味着什么。
在禁牢里,一级禁忌的东西,连掌刑使都碰不得,必须上报更高层。
现在,
她手里的戒指,
触发了一级禁忌,
还自动上报了归真殿。
事情……
闹大了。
离殊猛地转头看向凌衍。
凌衍的脸色,
比她还要难看。
他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离殊手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里满是凝重。
他的嘴唇动了动,
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
却像两块冰,砸在离殊心上:
“完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