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采样的时候,江砚深什么都没说。
他跟着沈未晞在警戒线外围转了一圈,看着她拿着各种仪器采集气体样本,记录数据,跟现场的安保人员沟通。整个过程她表现得专业而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 fieldwork。
但江砚深注意到,她在采集样本的时候,目光好几次投向墓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心里有了数。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未晞收拾好设备,跟现场的负责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江砚深:“今天就到这吧,样本够用了。我送你出去?”
江砚深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两人并肩走出警戒区,穿过停车场,来到沈未晞的车旁边。
沈未晞打开车门,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进去看看?”
江砚深没有否认:“瞒不过你。”
“墓道入口有人守着,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有两班人轮岗。”沈未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西侧有一个通风口,是以前勘探的时候留下的,位置比较隐蔽,一般人不知道。”
江砚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参与过这里的早期勘探工作。”沈未晞说,“那个通风口后来被封了,但封得不严实,稍微费点力气就能打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进去之后,一切听我的。我说撤,必须立刻撤,不能有任何犹豫。”
“没问题。”
“第二——”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带你进去的。”
江砚深点了点头:“成交。”
晚上十一点,两人在秦陵西侧的围墙外汇合。
江砚深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带了手电筒、手套和一把多功能军刀。沈未晞也换了装束,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工具包,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她带着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墙角停了下来。她拨开草丛,露出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就是这里。”
两人合力把水泥板挪开,露出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洞口。沈未晞率先钻了进去,江砚深紧随其后。洞道不长,大概四五米的样子,出口通向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路。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脚下是高低不平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这条甬道通向主墓道西侧的耳室。”沈未晞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左右。”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甬道里穿行。江砚深的手电筒光扫过墙壁,看到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随手的涂鸦。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刻痕的线条很流畅,不像是随意为之,更像是某种有意识的记录。
“这些是什么?”
沈未晞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古代工匠留下的标记。秦陵地宫修建的时候,动用了数十万的工匠,有些人会在墙上刻一些东西——名字、符号,或者一些祈求平安的咒语。”
江砚深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这些刻痕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他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时间的隧道里,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两人继续往前走。甬道渐渐变得开阔,脚下的地面也从夯土变成了砖石。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沈未晞伸手推了一下,石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后面一间大约十来平米的墓室。
墓室空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面青铜镜。
镜子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表面布满铜绿,隐约可以看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镜面朝上放置,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一种幽暗的青绿色光芒。
江砚深走近了几步,蹲下来仔细观察。镜子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图案,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或者说,符号。那些符号排列得很有规律,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个同心圆结构的阵法。
“这是什么东西?”
沈未晞也蹲了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着镜面,眉头微微皱起:“这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古代文字系统。”
“会不会是某种祭祀用的法器?”
“有可能。但一般的祭祀法器不会刻这么多符号。”沈未晞伸出手,在镜面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而且你看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随机的,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排列的。这更像是一种……咒语。”
咒语。这个词让江砚深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触碰了镜面。
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震动从指尖传遍全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
一间昏暗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点着油灯,火光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祭袍的男人站在石室中央,面前摆着那面青铜镜。他的头发披散着,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在镜面上。血液接触到镜面的瞬间,那些刻在上面的符号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红光,然后越来越亮,最后整面镜子都被一层诡异的血色光芒笼罩了。
男人开始念诵某种咒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随着他的念诵,镜面上的光芒开始变幻,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紫色。
然后,石室的墙壁开始扭曲。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像水面泛起涟漪一样,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流动。江砚深看到了一些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画面——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电脑……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快速闪过,然后又消失了。
男人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狂热。他加快了念诵的速度,声音也越来越大。镜面上的光芒达到了最亮的程度,整个石室都被照亮了。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七窍开始流血。他的嘴巴还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开一道道口子,里面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他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镜面上的光芒渐渐熄灭,石室重新陷入了黑暗。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砚深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沈未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一个方士。”江砚深喘着气说,“他在用这面镜子施展某种禁术……他想让人长生不死,但失败了。他死了,死得很惨。”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段关于时间错乱的记录。”沈未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那个方士的法术,不仅仅是追求长生——他是在试图逆转时间。他想让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复活。”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跳:“逆转时间?”
“对。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时间,但他做不到。他的法术打破了时间的平衡,导致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沈未晞看着那面青铜镜,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面镜子,就是他失败后的遗物。”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秦陵里?”
“这就要问秦始皇了。”沈未晞站起身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墓室,“秦始皇晚年痴迷长生不老之术,召集了大量的方士为他炼丹、寻仙。这面镜子,很可能就是某个方士献给秦始皇的‘宝物’——一个号称可以实现长生不老的秘术法器。”
“但那个方士失败了。”
“对。但秦始皇不知道,或者他不愿意相信。”沈未晞说,“他可能把这面镜子当成了真正的宝物,藏在了地宫里,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江砚深看着那面青铜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这面镜子真的能影响时间,那它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秦陵地宫里还藏着更多关于“时间”的秘密?
而妹妹发现的,会不会就是这些秘密?
“沈老师,这面镜子……我能带走吗?”
沈未晞摇了摇头:“不行。这里的所有文物都受国家保护,私自带走是违法的。而且,这面镜子的情况还不明确,贸然移动可能会有风险。”
江砚深知道她说得对,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未晞想了想,说:“先拍照和拓片,把上面的符号记录下来。然后回去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如果这面镜子真的跟时间有关,那它背后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
江砚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拍摄镜面上的符号。
沈未晞则从工具包里拿出拓片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制作拓片。
两人在墓室里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把镜面上的每一个符号都完整地记录下来。
离开的时候,江砚深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青铜镜。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镜面上的符号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两千多年前那个方士的疯狂与失败。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一句话——
“历史不能被改变,只能被修复。”
那个方士试图改变历史,结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时空修复师,又能在这条时间线上走多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