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砚深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左手。
透明化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没有消退。手掌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玻璃质感，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淡红色的肌肉纹理。他试着握了握拳，能动，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感，像是隔着一层厚手套在触摸东西。
他洗漱完，用绷带把左手缠了起来，又套了一只手套，免得被人看到。
然后他出了门。
他约了沈未晞在一家离博物院不远的咖啡馆见面。他到的时候，沈未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没睡好？”江砚深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你不也是。”沈未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江砚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沈未晞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未晞解开布袋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一枚玉佩。
玉佩大约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玉佩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是由几个相互嵌套的三角形组成的。
玉佩的正中央，刻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变体的“卍”字，但又不完全一样，四端的线条不是直的，而是弯曲的，像是四条首尾相接的蛇。
沈未晞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脸色刷地变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玉佩的手差点没拿稳。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这个符号……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秦陵那个暗格里。”江砚深说，“和那面青铜镜放在一起。”
沈未晞盯着那枚玉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放下玉佩，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沈老师，你怎么了？”
沈未晞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个符号，我见过。”
“在哪儿？”
“在我小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在我……在那个实验室里。”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跳。他忍住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太小了。”沈未晞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我记得那个地方——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灯光，很多仪器。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在我身上做了一些……测试。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测试了，只记得很难受，很害怕。”
“这个符号，你在那里见过？”
“嗯。”沈未晞点了点头，“有一个房间的门上，就刻着这个符号。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看到它。因为这个符号很奇怪，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所以我有印象。”
江砚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飞速转动。
沈未晞小时候待过的实验室——门上刻着和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符号。那个实验室，和秦陵地下的密室之间，有什么联系？
“你还记得那个实验室在什么地方吗？”
沈未晞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是在一栋很大的楼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我被送到那里的时候，是被蒙着眼睛的。”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有一天，他们突然把我带了出来，送到了医院。然后我就被现在的父母收养了。”沈未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之后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医生说我可能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性遗忘了一些记忆。”
选择性遗忘。
江砚深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系统从他脑海里抽走的那些温暖片段，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未晞的遗忘，会不会也是人为的？
“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记忆力这么好，可能跟那个实验室的实验有关？”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想过。但我不敢深想。”
两人都沉默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在轻轻地流淌，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桌上那枚碧绿的玉佩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江砚深拿起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玉佩的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但有一处地方摸起来有些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他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处粗糙的地方，其实是一些极其微小的刻痕。
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文字，但因为太小了，肉眼根本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距镜头，对准那些刻痕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之后，那些刻痕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仍然难以辨认。
“这些刻痕，会不会是某种坐标？”沈未晞凑过来看了一眼。
“坐标？”
“嗯。我以前在一些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做法——有些重要的文物上会刻上经纬度或者其他定位信息，用来指示它们的来源地或者埋藏地。”沈未晞说，“如果能把这些刻痕放大到足够清晰的程度，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实验室的位置。”
江砚深的心跳加速了。
“你有办法放大吗？”
“博物院里有一台高倍数码显微镜，可以做到。”沈未晞说，“但需要用院里正规的申请流程，至少需要一个工作日。”
“我等不了那么久。”江砚深说，“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能用的设备？”
沈未晞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家私人实验室工作。他那里的设备可能能满足要求。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
“好。越快越好。”
沈未晞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她说：“他现在有空，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两人结了账，走出咖啡馆。沈未晞开车，载着江砚深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楼里有一间生物技术实验室，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
沈未晞的朋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一看就是个技术宅。他接过玉佩，放在显微镜下调试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清晰的放大图像。
那些微小的刻痕，在高倍数显微镜下，显现出了完整的形态。
不是文字。
是一张地图。
准确地说，是一张建筑内部的平面图。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其中一个位置被一个圆圈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数字。
“这是哪里的建筑？”江砚深问。
沈未晞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认识这个地方。”她说，声音有些发紧，“虽然布局和我记忆中的不完全一样，但主体结构……是那个实验室。”
“你确定？”
“我确定。”沈未晞指着屏幕上那个被圆圈圈出来的位置，“这个房间，就是我小时候被关过的地方。”
江砚深握紧了拳头。
妹妹找到了那个实验室的位置。她把这枚玉佩从秦陵里带了出来，刻上了实验室的地图，然后用某种方式寄给了他——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寄给他，就出事了。
她希望他能找到那个地方。
而那些杀害她的人，很可能也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他们想要阻止任何人找到那个实验室。
“沈老师，那个实验室，现在还在吗？”
沈未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按照这张地图上的标注，它应该在北京的某个地方。”
北京。
江砚深想起了那条短信上的地址——海淀区杏坛路18号，沈卫国的家。
那个地址，和这个实验室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沈未晞：“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沈未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脸色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是我爸的家。”她说，“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为什么？”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些事情……没有说开。”
江砚深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沈老师，你父亲……他知道那个实验室的事吗？”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觉得，”她缓缓地说，“他可能不只是知道。”
“他就是当年把我送进那个实验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