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砚深就去了第一个受害者的家。
受害者叫赵国良,四十二岁,是市二中的语文老师。根据新闻报道,他在一周前的早晨醒来,突然不认识睡在身边的妻子了。他坚称自己是单身,从未结过婚,还说妻子是擅自闯入他家的陌生人。
妻子李秀梅报了警,警察来了也没办法——赵国良身份证上的婚姻状况确实是“已婚”,但他本人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段婚姻的任何痕迹。他记得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同事和学生,唯独不记得自己的妻子。
十年的婚姻,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江砚深站在赵国良家楼下,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谁啊?”
“你好,我是江砚深,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
门锁啪地弹开了。
他上了三楼,一个面色蜡黄、眼眶红肿的中年女人给他开了门。李秀梅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江先生,请进。”
江砚深换鞋进屋,扫视了一圈客厅。房子不大,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照片里的赵国良西装革履,李秀梅穿着白色婚纱,两人笑得幸福美满。
但现在,照片旁边的墙上多了一个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那是他砸的。”李秀梅注意到他的目光,苦涩地说,“他看到照片,问我那个女人是谁。我说是他自己,他不信,说我在骗他,一气之下把相框砸了。”
“他现在在哪儿?”
“在卧室里。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出门。”李秀梅的眼眶又红了,“江先生,你说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医生说他大脑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怎么就突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江砚深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女士,我想跟赵老师说几句话,可以吗?”
李秀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带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老赵,有人来看你。”
里面没有回应。
李秀梅推开门,江砚深看到赵国良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发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息。
“赵老师。”江砚深走进去,在李秀梅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我叫江砚深,想跟你聊几句。”
赵国良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是来劝我认那个女人的,免开尊口。”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赵国良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疲惫而警惕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神色。
“你是什么人?警察?”
“不是。我是一个私人调查员。”江砚深说,“最近城里发生了好几起和你类似的案例,我在查这件事。”
“类似的案例?”赵国良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有别人也……像我一样?”
“嗯。所以我想问问你,在你发现自己失忆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
赵国良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上班、下班、回家,没什么特别的。”
“那有没有去过医院?或者诊所?”
赵国良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砚深捕捉到了。
“赵老师?”
“……去过。”赵国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概两周前,我去过一家诊所。”
“什么诊所?”
“叫‘忘忧诊所’。”赵国良说,“那段时间我睡眠不好,总是做梦,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个同事推荐我去那家诊所,说那里的催眠疗法很有效,可以帮助缓解压力、改善睡眠。”
“你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就是做了一个催眠治疗。大概一个小时吧,做完之后确实感觉轻松了很多,睡眠也好了一些。”赵国良回忆道,“后来我又去了两次。最后一次去,是大概十天前。”
“给你做治疗的医生,长什么样?”
“一个男的,大概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赵国良说,“他说他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医生。”
江砚深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做催眠的时候,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次,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我脑子里抽走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不疼,但能感觉到。我当时以为是催眠的正常反应,没有多想。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江砚深站了起来:“赵老师,谢谢你。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起什么其他的事情,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李秀梅正站在客厅里,紧张地看着他。
“江先生,有发现吗?”
“还在查。”江砚深说,“李女士,赵老师去的那家‘忘忧诊所’,你知道吗?”
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他跟我说过,说那里的催眠疗法效果很好。我当时还劝他去试试,因为他那段时间确实睡不好……是我害了他。”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你害了他。”江砚深说,“是那个诊所有问题。”
从赵国良家出来后,江砚深直接导航到了那家“忘忧诊所”。
诊所开在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的招牌是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忘忧诊所——专业催眠心理咨询”,看起来还挺正规。
江砚深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看到他进来,微笑着问:“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咨询一下你们的催眠治疗。”
“好的,请稍等。”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王医生今天刚好有一个空档,大概半小时后可以接诊。您要先填一下基本信息吗?”
“好。”
江砚深接过表格,随手填了一个假名字和假电话。填完之后,他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诊所不大,但隔音做得很好,走廊两侧是几间治疗室,门都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熏香,闻起来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给沈未晞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一家可疑的诊所,叫‘忘忧诊所’。我准备进去看看。”
沈未晞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半小时后,护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被带进一间治疗室。房间不大,灯光柔和,有一张舒适的躺椅和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放着一台播放轻音乐的音响,整体氛围确实很放松。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面带微笑,看起来确实很专业、很和蔼。
“你好,我姓王,是这里的首席治疗师。”他伸出手来,“听说你对我们的催眠治疗感兴趣?”
江砚深跟他握了握手,顺势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明显的职业特征。但江砚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不是长期握笔或者用鼠标形成的,更像是长期握着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
比如,手术刀。
“王医生,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催眠治疗,主要是针对哪些问题的?”
“主要是焦虑、失眠、压力大这一类的问题。”王医生笑着说,“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案例,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恐惧症等等。我们的治疗方法很温和,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我听说,你们还可以清除一些不好的记忆?”
王医生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个嘛……我们不做‘清除记忆’这种事。我们只是帮助患者重新认识和接纳自己的记忆,从而达到减轻心理负担的效果。”
“是吗?”江砚深笑了笑,“但我听说,有一个叫赵国良的患者,在你这儿做了三次治疗后,把自己结婚十年的妻子都给忘了。”
王医生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江砚深看了几秒钟,眼神从温和变得锐利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查清楚真相的人。”江砚深站起来,“王医生,你的诊所,恐怕不只是做催眠治疗这么简单吧?”
王医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悄悄地伸向办公桌下面——那里可能有一个警报按钮。
江砚深抢先一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王医生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给你两个选择。”江砚深压低声音,“第一,你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做的这些事。第二,我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你自己选。”
王医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说。”他的声音发颤,“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王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是一个组织。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们很有钱,也很有势力。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在这里开诊所,用催眠治疗做幌子,实际上是通过一种特殊的设备,清除指定患者的记忆。”
“什么设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设备。他们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个黑色的箱子,里面装着那台机器。我只负责把患者催眠,剩下的操作都是他们的人来完成的。”
“他们的人?长什么样?”
“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王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的左手腕上,都有一个纹身。一个符号,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符号。和玉佩上的符号一样。
“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有一个新的‘客户’要处理。”
江砚深松开了他的手腕,站直了身体。
“很好。明天下午,我也会来。”他说,“到时候,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演一出戏。”
王医生看着他,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