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照夜听完之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说他是用寨子里的火来烧。也就是说,要由里面的人动手?”
陆沉舟“嗯”了一声,拨弄了一下灯芯。他没有提到覃虎在北坡先挑起事端,也没有提到雷老幺借刀杀人。黎照夜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刀向什么地方出鞘,黎照夜最关心。
“北坡那边,”陆沉舟说的,“你带人过去,连夜把巡逻防务安排好。分散开来,各自看守好挨着山的几户人家。覃虎今天才拉的人,东西还没有焐热,不会这么着急收工。他要等一等。”
“等什么?”
“等到他那边稳定下来之后。”陆沉舟说,“目前他正用北坡做诱饵来招人,所许诺的是盐,粮食等物资。如果真的把盐粮送过去的话,那么几个寨子就归他了。到时候再找雷老幺商量,腰杆子也就硬了。”
黎照夜沉默了一下子,两手交叉在胸前,并没有动。
“我布北坡。”他说,“你留在寨子里,是防备他里面的敌人吧?”
陆沉舟没有否认。
“你去吧。”陆沉舟说,“阿阙留在我身边。盯人方面,他比我要好得多。”
黎照-夜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了,转身把门推开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后,屋子里只剩下跳动的烛光。
陆沉舟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开灯也没有把灯光调大,只是那样看着那一簇火焰。
覃虎在北坡点火,明火比较好扑灭。但是他敢绕过岚峒到北坡来找人,说明寨子里头,他也留有后路。
上次清内鬼抓了阿旺,但是岑万山手下的多年跟随者,并不都是干净人。阿旺撞在了明面上,藏在暗处的,没有全部被他抓到。
北坡是刀口,寨子里才是胸膛。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那摞账本,翻了两下之后又把它合上。账本上并没有他想要找的内容,他也不是看账本的人。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把阿阙叫了进来。
阿阙应该才打了一会盹就被叫醒了,眼角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他进到房间里也没有说什么,就蹲在了门口处,等陆沉舟开口。
“覃虎在北坡上点了一整夜的火,这件事我知道了。”陆沉舟看着他,“但是我现在有一件事压在心头,睡不着。”
阿阙抬起头来。
“岑万山在寨子里呆了这么多年,手下的人很多都习惯了受他指使,但是不能保证个个都是干净的。”陆沉舟说,“上次清除内部人员的时候,抓到了阿旺就收网了。我心里清楚,覃虎这条线,还没有彻底断干净。”
阿阙等他说完。
“秘密调查岑万山原来的人中,跟覃虎寨有关系的是谁。”陆沉舟说,“不用惊动任何人,也不用声张。找到之后,先报告给我。”
阿阙点了点头。他起身后,陆沉舟又叫住了他:“岑万山本人,你可不能去碰。目前他在寨子里活动,你要看别的地方,不要惊动了他。”
阿阙“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陆沉舟倚着椅子,看窗外透出的一点灰白。虽然没有提到岑万山的侄子是谁,但是这句话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了。他记得岑万山有两个远方的侄子经常来寨子上,其中一个,以前给虎寨送去过一些货物。这是以前的事情了,能不能翻出来,要看阿阙走的路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北坡那边先来的不是黎照夜的消息,而是两个当家人。
阿杉一直把人接到议事厅里,两个人身上汗还没干透,好像是连夜翻山过来的。姓万的年纪比较大,脸色黑得可以拧出水来;姓石的比较年轻,在殿内拱手施礼之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陆沉舟让人把位子给安排好,泡了杯茶。端茶的时候,万当家的没有接,瓮声瓮气的说:
“少主,我们被骗了。”
他这样一句话,就把来龙去脉都说到了。前几天晚上,覃虎的手下来到北坡,各家各户的敲门,许下了很大的好处,说只要愿意跟他们老虎寨走,以后粮食,盐巴,都由覃虎负责供应。答应了三家。这几个当家的也是被穷得没辙了,以为攀上了大腿,也就点头答应了。
“那么怎样呢?”万当家的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磕,溅起一些水珠子,“已经五天了,一点粮食都没有见到。派人到虎寨去求人的时候,回来之后连寨门都没有进去的机会,门卒说寨主在忙别的事情,下次再谈。”
“那么盐的情况如何?”陆沉舟问道。
“盐?”石姓的几个年轻当家有人开口了,但说话的声音很苦,“至于盐就更不用说了。我们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人,说要去虎寨看看盐的价格再付账。他还没出北坡的时候,身后就有人盯着他了,说是虎寨的人,不让走。”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万当家常常的叹了一口气说:“少主,我们这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覃虎的话说得很好听,但是画饼也填不饱肚子。我们这些穷寨子,最需要的就是一勺盐,一捧米,一些实在的东西。他所许诺的是水中花朵,在水中是捞不到手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声音变低了:“从前你们寨子看不起我们穷,不理我们,所以我们也不敢靠近。但是覃虎耍了这一手之后,我们才明白过来,到底哪些人是靠得住的,哪些人只是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少主您心地宽广,愿意听我们讲几句,我们就大胆的向您请教一下吧。”
陆沉舟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慢的喝起来。
他将茶杯放在一边。
“两位当家的先休息一下。”他说,“我这样说,你们听了之后,再让寨子里准备一桌酒菜,把北坡几家的头面人也都请来。覃虎给你们的,我说到一条算一条。”
当天晚上,在岚峒寨议事厅里就摆好了酒席。
说是喝酒,其实就是几桌粗米菜饭,里面夹杂着山里的菌子,还有腊制的野兔,再加上一瓶浑浊的酒。菜虽然不多,但是坐在下面的北坡当家人,一个个本来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覃虎说话天花乱坠,但是功夫在嘴上。岚峒这桌饭菜,都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陆沉舟坐到了主位上,等人全部坐下之后才开口说话。
“今天的酒局,并不是为了别的事情。”他说,“就说说以后北坡的盐,粮如何?”
屋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覃虎所说的都是空话。他盐没有送到,粮食也没有送到,还在山坡上看着你们,不准你们走别的路。”陆沉舟说,“这是拿捏,并非养活。”
他看了一圈之后,目光就落到了万当家的身上。
“我话放这儿-从明天开始,岚峒的盐就以平价供应给北坡。不论过去你们和谁有瓜葛,只要以后老老实实的跟着我们岚峒走,盐的问题就不用担心了。价,按成本计算,不赚你们一分文。”
堂屋里先是一静,接着便听见当家人将碗“当”的一声碰到了桌上,有的人已经开始低头抹眼睛了。
“少主的话,”石姓当家的喉咙很沙哑的说,“拿什么作抵押?”
陆沉舟笑着说:“用岚峒的粮仓做担保。我现在存有盐,不是我自己储存的,是中路寨温管事刚才送来的。覃虎允许你们随便说来不来。我这头,货物就停在南口外面。话说完这些之后,明天早上谁来领取,我就发给谁家。”
这句话放在桌子上,就比什么赌咒都可靠多了。
席间有人在低声说:“中路寨的盐……他们自己不是很缺吗?”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少主都放话了,你管盐从哪里来。有盐领就可以了。”
那个人不再出声。
席间有一名年轻的当家之人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一直没有怎么说话,此时才低声说的:“少主说管够,但听说虎寨那边,覃虎放出话来,说谁跟岚峒来往多,他以后见谁的脸就打谁的脸。”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夹起一块腊兔吃两口之后才说:“他说这话是想吓唬你们,也是因为胆小。如果他真的能拿出盐粮来,就不必骗人了。你们把这话传回去,如果覃虎真的心甘情愿的放手的话,以后你们再跟着他走,我岚峒也无妨。如果他还是耍嘴皮子的话,你们就把盐背回家去,看他覃虎敢上谁家的门。”
他稍作停顿之后,又说的:“如果他真敢为了这件事去打北坡的话,那就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了,这就是到我岚峒门口来抢食。到时候他是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接。”
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在场的几位年长的当家人,眼里的犹疑不决之气也慢慢消散了。有人把酒端起,对陆沉舟说:“少主是个实在人,做事很认真。覃虎的嘴很能说会道,但是跟我们山里人的生活方式很不适应。”
散席的时候,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大约为中天。
北坡的几家当家是由阿杉用火把送下山的。万当家走的时候拉住陆沉舟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少主,往日是我们眼力差”,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然后就跟着火把一起走进了黑夜之中。
陆沉舟站在晒坝边上,看着那一点火焰沿着山道越来越小。月光照在山道上,几簇火把像萤火虫一样,到了山脚就没有影了。夜晚的风里有草木,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心中的那份力气才减少了一半。
覃虎这把火,表面上说是让他给灭了。盐比话要珍贵得多,这件实事比覃虎十句话还有效。但是从一开始他就并没有打算只防备明火-北坡这几户人家,覃虎丢得下,他也丢得起。他真正要防范的,就是寨子里没有燃烧起来的暗火。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旁边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压低了声音,仿佛很害怕的样子:“少主,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陆沉舟心里一沉,但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
“岑万山那两个侄子里头,”阿阙声音压的更低,几乎贴到他耳根,“他大侄子岑兴,前些天夜里,跟覃虎的人在寨子外头碰过头。就在南口外那片林子边上。俩人说了一阵,各散了。”
月亮从云隙中照出来,晒坝上也变得一片清白。
陆沉舟望着越来越远的火焰,过了一阵子才动了起来。
岑兴。岑万山的侄子。
他想起来白天万当家的说的“宅心仁厚”这样的话,又想起岑万山现在在寨子里对他的恭敬态度,总是先问他该怎么办。
那个六十多岁,一生都在说“守土安民”的老人,如今在自己的寨子里低头走路,可是他的侄子,前几天晚上和覃虎的人有过一面之缘。
岑万山,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夜晚的山风从山脊上吹来,把那一点点火焰也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