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忘忧诊所地下室出来的那个晚上,江砚深一夜没睡。
那台仪器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密密麻麻的符文,还有那行刻在背面的字:“永恒计划——第一实验室——北京——海淀区——杏坛路18号。”
杏坛路18号。沈卫国的家。沈未晞长大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未晞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应该睡了。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未晞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顿了顿,“你呢?”
“刚从诊所出来。”江砚深说,“有发现。”
“什么发现?”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一起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杏坛路18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未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确定要去?”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好。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江砚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砚深就到了沈未晞住的小区门口。她已经在路边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吃早饭了吗?”江砚深问。
“不饿。”
“多少吃点。”他从车里拿出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她,“等下还不知道要耗多久。”
沈未晞接过去,道了声谢,默默地吃了起来。
车子一路向北,驶入海淀区。越靠近杏坛路,沈未晞的话就越少。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带子。
江砚深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对她来说,回那个家需要多大的勇气。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杏坛路18号门口。老小区还是那个样子,红砖楼,斑驳的外墙,生锈的铁门。门口的保安大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打瞌睡,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两人下了车,走进小区。3号楼在小区最里面,还是那栋六层的红砖楼。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
他们爬上五楼,502室的门紧闭着。门上那把老式的铜锁还在,和江砚深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有钥匙吗?”江砚深问。
沈未晞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她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太乱,而是因为太整洁了。客厅里的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套茶具。沙发上的抱枕拍得松松软软,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擦得很明亮。
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主人刚刚出门买菜,随时都会回来的样子。
但江砚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茶几上的茶壶是凉的,里面的茶水已经干涸了,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沙发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虽然不明显,但用手指一抹就能看到。门口的鞋柜里,只有几双旧拖鞋,没有常穿的鞋子。
这间屋子,至少有两周没人住过了。
沈卫国不在家。
沈未晞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某个公园的门口,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沈卫国和她。
“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公园玩。”她轻声说,“每次去都会给我买一个冰淇淋。他总说,女孩子要多吃甜的,日子才不会苦。”
江砚深没有说话,让她静静地回忆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这套房子。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每一寸空间都没有放过。表面上看起来,这就是一个普通退休教授的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江砚深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细节。
首先是书架。沈卫国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研究方向是先周考古与古文字学。按理说,他的书架上应该摆满了相关的专业书籍。但江砚深扫了一圈,发现书架上大部分都是通俗读物——小说、散文、养生保健类的书。专业书籍只有寥寥几本,而且还是那种最常见的入门教材。
一个搞了一辈子学术的老教授,家里会没有几本像样的专业书?
不合理。
其次是照片。客厅里摆了好几个相框,但里面的照片全都是沈未晞小时候的。沈卫国自己的照片,一张都没有。甚至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
这也不合理。
江砚深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停了下来。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灰。他按了一下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了几声,但没有启动——电源线被拔掉了。
他蹲下来,检查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信纸和几支笔,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缴费单据和银行账单,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几下就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档案袋,打开封口,里面掉出一沓文件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栋建筑——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工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大门紧闭。建筑的门口没有任何标识,但门框的上方刻着一个符号。
那个蛇形符号。
江砚深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翻看那些文件,大部分都是某种实验记录——日期、编号、数据表格,用的都是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每一份记录的右上角,都印着同一个标志:一个圆形的徽章,中间是那个蛇形符号,环绕着一圈文字——“永恒计划·第一实验室”。
“找到了。”他低声说。
沈未晞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文件和照片,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伸手拿起一张照片,盯着那栋建筑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地方……我见过。”
“你见过?”
“在我的梦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不是梦。是记忆。我记得那栋楼,记得那扇门,记得门上的那个符号。我小时候……被关在那里过。”
江砚深握紧了手中的文件。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废弃工厂,才是真正的第一实验室。而杏坛路18号,只是一个入口,或者一个中转站。
“我们得去这个地方看看。”他说。
沈未晞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两人把文件和照片收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未晞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她转过身,走回客厅,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她翻开相册,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短发,圆脸,笑得很灿烂。
“这是谁?”江砚深问。
沈未晞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妈。”
“你妈?你不是说你妈……”
“我从来没见过她。”沈未晞打断了他,“我爸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也从来不愿意提起她。”
她抬起头,看着江砚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我记得她。”
“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唱过的摇篮曲。”沈未晞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那是我幻想出来的。但看到这张照片……我才知道,那不是幻想。那是真实的记忆。”
江砚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沈未晞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她为什么会有关于母亲的清晰记忆?如果沈卫国从来不愿意提起她,那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藏在抽屉的最深处?
除非——她的“去世”不是真的。或者说,不是普通的去世。
“沈老师,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未晞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
江砚深接过那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已经有些褪色了:
“林知意,摄于1989年春。”
林知意。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两人走出502室,锁好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江砚深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永恒计划、第一实验室、沈卫国、林知意、沈未晞的身世、妹妹的死——所有这些线索,正在慢慢地汇聚到一起,指向一个他还不完全清楚的真相。
但他知道,那个真相,一定藏在那个废弃工厂里。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拍有废弃工厂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的背景里,远处有一座山——山的轮廓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然后他认出来了。
那是秦陵的封土堆。
那个废弃工厂,就在秦陵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