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的瞬间,离殊以为自己瞎了。
入目全是金色。
不是阳光那种暖融融的金,是一种冰冷的、刻板的、像金属打磨到极致的亮金色。
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触感像玉石,又像金属,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一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在极远处汇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离殊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传送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到离谱的广场。
大到什么程度?
她站在广场边缘,一眼望不到对面的边界。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均匀的、淡淡的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
四周矗立着一座座高耸的殿宇,金色的墙壁,金色的屋顶,风格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没有飞檐,没有雕花,没有任何代表活人气味的东西。
每一座殿宇都像一块巨大的金属方块,冷冰冰地戳在那里,沉默,肃穆,万古不变。
整个地方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连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像是被空旷的广场吞噬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归真殿?
离殊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象过归真殿的样子。
在她的想象里,归真殿应该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住着岛主和莫老,有无数侍从,有无数守卫,热闹非凡。
可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了万古岁月的、巨大的坟墓。
“别愣着了。”
凌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离殊转过头,看见凌衍就站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
他落地很稳,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却没有任何眩晕或不适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环顾着四周的殿宇,眼神很复杂。
有怀念,有忌惮,有一丝极淡的……
恨意?
离殊看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看见凌衍的侧脸在金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雕塑。
“你……真的来过?”
离殊的声音发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凌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殿宇,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离殊。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来过几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落在离殊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来过几次?
归真殿是什么地方?
拍卖岛最核心的禁地,岛主沉眠的地方。
连掌刑使都进不来,连巡察使都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他一个带着本源碎片被追杀了三百年的散修,竟然来过几次?
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殊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凌衍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淡淡道,“先搞清楚,规制要把我们怎么样。
等活着出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活着出去。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离殊心上。
听他这意思,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未知数。
她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
脚下的地面,
突然亮了。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
地面上的纹路,从她脚下开始,一点点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像水流一样,朝着广场中央涌去。
很快,整个广场的纹路都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
和之前光柱里的文字一样,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字体,可她偏偏就能看懂。
信息直接印在了她的神魂里:
「检测到一级禁忌本源:青丘族长信物。
持有者:青丘遗脉离殊(序列初一,西区禁牢甲级鼎材)。
随行人员:未知身份,携带青丘本源碎片。
处置方案:本源核查。
请跟随引导光带,前往核查殿。
警告:不得偏离路线,不得触碰任何禁制,不得试图反抗。
违反者,当场抹除。」
最后四个字,冰冷,刻板,没有任何感情。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离殊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当场抹除。
和王管事一样。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她不想死。
可她更不想像王管事那样,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就这么被抹掉了。
“走吧。”
凌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离殊转过头,看见凌衍已经往前走了。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像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不对。
不是从容。
是熟悉。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知道光带会出现在哪里,知道路线是什么,知道规制会怎么处置。
他甚至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碰,哪些禁制不能触发。
离殊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先活下来再说。
她跟着凌衍,沿着地面上亮起的光带,朝着广场深处走去。
光带很宽,足够两个人并肩走。
光带两侧的地面,纹路是暗的,像沉睡的野兽。
离殊不敢往两边看,低着头,老老实实走在光带中间。
她能感觉到,光带两侧的地面下,藏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只要她踏出光带一步,那些力量就会瞬间爆发,把她抹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广场很大,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殿门。
很高,很宽,通体金色,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也刻满了纹路,和地面上的一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引导光带延伸进了走廊里,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两人走进走廊。
一进走廊,离殊就感觉到一股更沉重的威压压了下来。
比广场上的威压重了至少一倍。
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大口喘着气。
凌衍的脚步也慢了一些,但比她好得多。
他甚至还有闲心左右环顾,看着墙壁上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丝……
感慨?
“这些都是万古规制的条文。”
凌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刻在归真殿的每一寸墙壁上,从岛主沉眠那天起,就没改过。
十二万年了,一个字都没变过。”
十二万年。
离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十二万年前……
那是什么概念?
青丘灭族才三百年,她就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十二万年……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这些禁制……一直都是自动运行的?”离殊低声问,“这么多年,没有人维护吗?”
“不需要维护。”凌衍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岛主亲手布下的禁制,万古不腐,永恒运转。
别说十二万年,就是再过一百二十万年,只要岛主不醒,这些禁制就会一直这么运行下去。
不需要人管,也没有人能管。”
岛主。
又是岛主。
那个从未露面、从未出手、甚至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存在。
离殊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传说中的存在,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是恐惧。
是那种面对天地、面对日月星辰时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
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他很强,可你连他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你甚至连知道他存在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走廊很长。
两人走了很久。
途中,离殊看到了很多东西。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
每个壁龛里,都封印着一样东西。
有的是一块骨头,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光是看一眼,就让离殊神魂发疼。
有的是一团光,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在不停地挣扎,却被壁龛上的纹路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有的是一柄剑,剑身锈迹斑斑,可剑身上散发的杀意,却让离殊浑身发冷。
每一样东西,都极其恐怖。
随便拿一样出去,恐怕都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被随随便便封在壁龛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些都是……什么?”离殊声音发颤地问。
“一级禁忌本源。”凌衍淡淡道,“和你手上的戒指一个级别。
有的是上古种族的镇族之物,有的是远古大能的遗物,有的是……从某些死了的大人物身上扒下来的。
拍卖岛收集了多少万年,攒下来的家底。
全都封在这里,归真殿的外廊。”
离殊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全都是一级禁忌?
那归真殿里面呢?
里面还藏着什么?
她不敢想。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这枚戒指,好像也没那么珍贵了。
在外面能让王管事拼命、能让归墟使红眼的青丘族长信物,在这里……只是无数壁龛中的一个。
甚至,可能连最珍贵的都算不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走廊深处走,壁龛里的东西就越恐怖。
到了后来,离殊甚至不敢往两边看了。
有些东西,光是扫一眼,她的神魂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光带,老老实实往前走。
凌衍却一直在看。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壁龛,眼神里有怀念,有惊讶,也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像在看一堆旧物。
“你……”离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
你怎么会来过这么多次?”
凌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离殊。
金色的光线从走廊上方洒下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眼神很复杂,离殊看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说我以前是拍卖岛的人,你信吗?”
离殊愣住了。
拍卖岛的人?
他是拍卖岛的人?
不对。
如果他是拍卖岛的人,为什么会被追杀三百年?
为什么会带着本源碎片到处逃?
“你是……什么级别?”离殊问。
凌衍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离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青丘镇族本源碎片?
他为什么会知道青丘灭族的内幕?
他为什么来过归真殿这么多次?
无数个疑问,像一团乱麻,堵在她心里。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先活下来。
先搞清楚规制要把他们怎么样。
再说别的。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
和走廊入口的门一样,通体金色,刻满了纹路。
门上刻着三个大字,离殊看不懂,却偏偏知道是什么意思:
核查殿。
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道缝隙。
引导光带延伸进门里,消失在了缝隙中。
凌衍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吧。”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该来的,躲不掉。”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离殊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比外面的广场小一些,却也足够大了。
大厅的穹顶很高,一眼望不到顶。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悬浮着一枚光团。
和走廊壁龛里的不一样,这里的光团更小,更亮,气息也更收敛。
可离殊能感觉到,每一枚光团里,都藏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全都是一级禁忌本源。
比走廊里的多得多。
至少有上百枚。
离殊看得头皮发麻。
这么多……
拍卖岛到底收集了多少这种东西?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座圆形的祭台。
祭台不高,只有半人高,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祭台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和形状,正好和离殊手上的戒指吻合。
引导光带延伸到祭台前,停住了。
紧接着,
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在大厅里响起:
「抵达核查殿。
本源核查程序,启动。
请持有者将青丘族长信物,放入祭台凹槽。
重复:请持有者将青丘族长信物,放入祭台凹槽。」
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没有任何感情。
离殊站在祭台前,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犹豫了。
放进去?
放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规制会把戒指收走吗?
还是会……
她不敢想。
她下意识看向凌衍。
凌衍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祭台,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放吧。”他淡淡道,“不放,核查程序启动不了,我们谁也走不了。
放心,规制只是核查,不会没收你的戒指。
至少……现在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让人不安呢?
离殊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她也没得选了。
她伸出左手,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了下来。
戒指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戒指放进了祭台中央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
戒指正好嵌进了凹槽里,严丝合缝。
紧接着,
祭台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祭台上升腾而起,包裹住了那枚戒指。
戒指在光芒中缓缓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四周墙壁上的光团,一枚接一枚地亮了起来。
像被唤醒了一样。
整个大厅都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
律令之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了:
「青丘族长信物,确认。
开始本源匹配……
开始血脉验证……
开始身份核查……」
离殊站在祭台前,紧张地看着。
她不知道规制在核查什么,也不知道核查结果会是什么。
她只能等着。
凌衍站在她身边,脸色也很凝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祭台上的戒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也在等。
几息之后,
匹配结果出来了。
律令之音再次响起。
可这一次,
声音不再是完全冰冷刻板的了。
里面似乎带着一丝……
疑惑?
或者说,是程序遇到了预设之外的情况,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本源匹配:成功。
信物状态:完全激活。
血脉验证:
持有者:离殊。
青丘血脉浓度:万分之零点三七。
身份:非族长直系,非核心嫡系,旁支远裔。
……
……
异常。
异常。
血脉浓度不足万分之一,为何能完全激活族长信物?
重新验证……
验证结果一致。
触发条件:族长信物完全激活 + 青丘遗脉本源共鸣。
启动预案……
预案匹配中……
匹配成功。
启动——
守殿人唤醒程序。」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凌衍的脸色,
骤然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厅最深处的那面墙壁。
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
掩饰不住的恐惧。
“糟了!”
他失声低喝。
离殊还没反应过来,
大厅最深处的墙壁上,
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门的轮廓,在墙壁上缓缓浮现。
那扇门很大,比核查殿的入口还要大。
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九尾狐图案,和戒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门后,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恐怖的气息,
缓缓涌了出来。
像沉睡了万古的巨兽,
终于睁开了眼睛。
离殊的神魂,
在那股气息的压迫下,
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守殿人?
守殿人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恐怖?
她甚至连抬头看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门,
缓缓打开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