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坝上的那顿酒已经过去两天了。

陆沉舟没有提到岑兴的事，一回也没提。白天他像往常一样去议事，查账，到粮仓走一圈，晚上很早便关门睡觉。岑万山来到议事厅问安，他很客气的答应了，但是心里的秤杆却没有动过。

阿阙那边的人已经发现了。

这并不是说的很空泛。岑兴住在主寨东面的一个两进小院里，前半部分比较低，后半部分比较高，靠近围墙。对面寨墙处有一个缺口，由于年久失修，垫上了两块石头，在缺口那边就是下坡的灌木丛。阿阙第一次把那个地方让陆沉舟看的时候，他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要将东西带到外面的话，多半会走这条路。”阿阙说，“那里没有守卫的人。”

“看着那里就可以了。”陆沉舟说，“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夜里出寨子后回不来。我的目的就是让他出去，并非要阻止他出去。”

阿阙接了一句，但是没有多说。这孩子没有别的本事，但是很有耐心。可以在一棵树下趴上好几个钟头都不动，就是为了等一只野猪过来。

连续三个晚上，阿阙都摸到了缺口对过的树杈上。前两天岑兴没有出现，陆沉舟心中有数，并没有去催促。第三天晚上他刚把灯熄灭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是阿阙写的三个字，非常潦草：“出去了。”

他穿好衣服之后坐在桌子边上，等阿阙回来。一直等到东方开始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阙就把门推开进来，鞋子底全是泥巴，裤子上有草刺。他蹲在门口喝了半碗冷水之后才开口说话。

“他出了南口。子时左右的时候，沿着墙根那道缺口，钻进灌木丛，在寨子外绕了一圈之后又往南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就进入到了南口外面的森林里。”

“林子里走过去没？”

“不敢靠得太近。”阿阙摇摇头说，“那林子，人进去之后就跟陷进了草堆里一样。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就把马停在林子外面一箭地的地方看着他进去。他在里面大概待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又原路返回到寨子，翻过围墙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始至终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陆沉舟“嗯”了一声。

“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吗？”

“前两次我没有蹲到。”阿阙说，“今天这趟是看出点门道来，他出寨是有规律的，不定日子，大概隔三四天就会摸出去一次。”

三四天。

陆沉舟心里的那根弦慢慢的绷紧了。岑兴是岑万山的侄子，在寨子里掌管小仓的进出，平时不怎么露面，不招人讨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这样一个人，一到夜晚就一次次的往南口外的林子里钻，不是去找心上人，就是去送东西。

在他正要把话落在“递东西”上的时候，阿阙又补充了一句。

“他在林子里，说了会儿话。”

陆沉舟抬起头来问：“你听到了吗？”

“没有全部听到。”阿阙说，“就是一句，风声把话往前送了点。他说——‘这段日子寨里查得紧，缓一缓’。”

“那个人呢？怎么回的？”

阿阙摇摇头：“那个人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听清楚。说完这句之后，岑兴就往回走了。”

陆沉舟没有再继续往下问了，心里的那杆秤也跟着向下压了压。

——查得紧，缓一缓。

岑兴知道寨子里查的是什么。这话如果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那么他不光是递信的人，他还知道林子那边是谁，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掉脑袋的。

可如果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那么他半夜出去的时候，步伐就会显得有些胆怯。阿阙没有说他害怕。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陆沉舟托着下巴望着桌上那盏油灯出神。

岑兴这个人他是认识的。二十出头，家里情况在寨子里算是比较好的，因为他的父亲岑老三以前赌博，把小半辈子的积蓄都输了出去，欠了一屁股债，这几年依靠岑万山这个叔叔接济才没有倒下去。岑兴负责小仓，其实很少有油水可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也做不了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是贪，一个是怕，还有一个拖累他的父亲。

这样的人，干的并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被别人逼到刀口上。

岑兴是棋子，不是下棋的人。

可是覃虎绕这么大的圈子，不指着岑兴这颗棋子上头，他又想要什么呢？岑兴所能递出去的，也就是寨子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到关键的地方，岑兴是摸不到的。

除非——覃虎要的不是岑兴手上的东西，是利用岑兴这个人的身份。

岑万山的侄子。

陆沉舟依靠在椅背上把这条线理了又理，一直理到他后脊梁发紧的地方：覃虎想要拿捏的人从来都是岑万山。他拿住岑兴，让这个侄子替他盯着岚峒的情况，在以后的事情中，他要的并不是一个送信的人，而是借岑兴跟岑万山建立联系。

岑万山知不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回答。

但是他有办法可以问出来。

陆沉舟叫过阿阙来，小声对他吩咐了一些事情。阿阙听完之后什么也没有再问，转身就出去了。

那天晌午，寨子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说是岚峒后天要往南口外面运送一批货物，是铁料，已经堆了几天了，再不走的话，盐崖道那边就要变天了，得赶在之前把东西送到。

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是新铁刀已经收拾出来了，也有人说是武库那里又来了一批人，在粮仓的地方问了一下，管事的没有否认，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陆沉舟站在议事厅的走廊里，看见下面的人三三两两的议论纷纷。他一句也没有去制止。

铁料走南口——这话他传给谁听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传播信息就跟下棋一样。你明着落下的那颗子是为了让别人看见的，真正的杀招，隐藏在你要引出来的那颗子后面。

消息发布后的一个下午，没有发生什么事。

到了晚上也没有什么事。

陆沉舟没有睡觉，还点了一盏灯。他知道，如果岑兴心里有鬼的话，那么他说的话要隔一夜才会传到林子那边去，他不会在当天就跳出去，那样做的结果就等于自投罗网。

果然，第二天晚上，阿阙又偷偷摸了回来。

“又出去了。”他低声说，“子时之后，还是那个缺口。”

“多带两个人，”陆沉舟说，“远远的缀着，不要让他回头看见。”

“我去跟。”

“你一个人恐怕看守不住那个林子。”陆沉舟说，“叫老七在林子外面那条沟里等着。岑兴进入森林之后，你就停在外面；如果他和别人话不投机动起手来，那么你俩就从两旁包过去。”

阿阙答应了之后，猫着腰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这个夜晚比头一夜要长。

陆沉舟在屋里坐不住了，拿着一盏灯走到晒坝外面转了两圈。山脊上吹来的冷风掠过他的耳根。他站在榕树下看着寨墙之外那片黑黝黝的密林，心里很揪心，但是又不能低头去收。

他赌的是岑兴会利用铁料这批货物，把消息连夜送出去。

如果不递的话，那前面的判断就要倒回去重新推算了。

还没有等他找好落脚的地方，阿阙就回来了。

这次阿阙没有自己回来，后面还押着一个人。那人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口中塞着一团破布，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抖。灯一照，陆沉舟就看清楚了——岑兴。

岑兴脸上有擦伤，左眼角下面一直到颧骨有一条豁口，血液仍然从里面往外渗。衣服上沾上了草叶子，裤子也撕开一条，在脚踝处还有一块红印。他跪在灯下，眼睛盯着地上不敢抬头。

“逮着了。”阿阙声音很低，但呼吸却急促起来，“他跟那个人传递消息，一个递一个接，我手下的人从沟里摸出来，把两个人按在地上了。”

“消息呢？”

阿阙从怀里拿了一张巴掌大小的油纸摊开。上面并没有字，山里人传递信息的时候一般都不写字，害怕被人拿去对不上。油纸里面的东西，是陆沉舟看着人塞进去的那几颗铁钉模样的东西。

一个记号。岑兴认识的记号，林子那边的人也知道。

陆沉舟拿起来看一下又放了回去。他俯下身来，隔着那团破布，定定的看着岑兴一会儿。

“堵住他的嘴，在院子里面不能让他大叫。”陆沉舟说，“带进来。”

他将人押解至主寨西边的空屋中。灯一点亮，岑兴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蹲在墙根处不敢动弹。

陆沉舟叫人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他，阿阙，跟跪在地上的岑兴。他把岑兴嘴里含着的破布扯了出来。

岑兴“扑通”一声，腿先软了，整个人扑倒在地，磕头磕得“咚咚”直响。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

“你先不可以磕。”陆沉舟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重，“我问你，你今天晚上出了寨子，要去林子外面干什么？”

“我……我……”

岑兴嘴唇发颤，舌头像打了结。他张了几下嘴，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眼泪先流下来了，糊得到处都是。

陆沉舟并没有催促他。

过了好久，岑兴才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声音很哑，很细，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他爹岑老三年轻的时候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冬天账主上门催债，他爹还不起钱，就要拉着他去抵债。走投无路之际，他一个人在山路上哭，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说自己是走商的，能够为他平账，但是以后寨子里有事的话，得往他那里传个话。

“我贪了那个钱。”岑兴说完之后就把头低了下去，“我爹的账，那人替我还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他说不要了，只要我往后替他去寨子里打探消息。”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家的人？”

“开始的时候并不知情。”岑兴发抖着说道，“后来有一次听他跟别人聊天时说起覃虎寨主，我这才回过味儿来，他是覃虎寨的人。”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还有一次……那个人喝多了，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你叔叔不会有事，寨主答应过的’。当时我没敢多问，回来之后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呜呜的哭着说：“少主，我胆子很小，我也是被逼的。我爹欠的账，我不接，我们这个家也就完了。我就是个看门的，我哪知道那是覃虎寨的人啊……”

陆沉舟听了之后没有发表意见。

他说得很真。一个贪字，一个怕字，再加一个拖累他的父亲——这三样叠加在一起，就把一个原本只是想给家里还点账的年轻人，一步步逼到了刀口边上。

他贪心，他害怕，他还胆小。但是此时的他嘴里念叨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你往外头送了几回消息？”陆沉-舟问道。

“没……没多少次。”岑兴的声音更低了，“就是最近几天，覃虎寨的人让我注意寨子里的情况，特别是寨子里的货物运输，人员调动，以及武库那边的安排……我看到后就会立刻汇报上去。我自己也很害怕，所以不敢经常汇报，怕被人发现……”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忽然就停了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那张糊了满眼泪的脸蛋看着陆沉舟，怯生生的。

“少主……那些铁料……”

陆沉舟不答。

他看见岑兴跪在地上，那点火苗就在两人之间跳跃起来。

岑兴跪在一小块灯光亮的地方，又怕又悔又怂，浑身都在发抖，停不下来。

陆沉舟蹲在他面前，在他的膝盖上叩了两下，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落下来的时候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你叔叔岑万山。”

岑兴的哭声顿时被堵了回去。

“你往覃虎寨递消息这件事——”陆沉舟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叔叔岑万山，知道你在做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