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已至,朔风穿庭,卷尽了宫苑最后一丝暖意。
昔日繁盛满枝的樱树早已落尽芳华,光秃秃的枝桠疏疏落落映在清冷暮色里,枯瘦嶙峋,再无半分春日烂漫。
西璃昭宁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枝骨,微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底。望着这满目萧瑟冬景,心底万千思绪,悄然翻涌成潮。
“陛下回来了吗?”
她似是心有灵犀,心口隐隐惦念着那道玄色身影,侧首轻声询问身侧侍立的云儿。
云儿眉眼弯弯,带着少女鲜活的笑意,故意打趣:“还不曾呢,陛下今日朝事繁杂,素来要晚些散朝。公主这般频频张望,可是心底惦念陛下,想陛下了?”
闻言,西璃昭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坦然颔首,嗓音轻软缱绻:“嗯,很想他。”
是真的很想。
从前身在西靖深宫,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靖阳公主,活得肆意张扬、无忧无虑。
彼时的她,从不涉朝堂纷争,不理权谋诡谲,不闻后宫是非。终日只知嬉闹玩乐,最擅长躲开贴身嬷嬷与宫人管束,偷偷溜出宫殿,遍游西靖山河。
也是那一次次肆意出逃、躲躲藏藏的顽皮时光,让年少的她,于茫茫人海中,初遇了彼时尚且无名无势、一身清冷的东凌御桀。
少时懵懂无知,不识权贵尊卑,不知他未来会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
只觉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绝,是世间最好看的人,满心欢喜只想黏着他,与他相伴嬉闹。
可命运无常,天意弄人。
一场贪玩戏水,她失足坠入寒冬莲花池,冰水刺骨,寒气侵体,高热缠绵五日五夜,险些殒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醒来却尽数遗忘,抹去了记忆里关于东凌御桀的所有痕迹。
自那以后,昔日肆意顽劣的西璃昭宁,骤然收敛所有锋芒与稚气,成了母后口中最乖巧懂事的公主。
嬷嬷教她端庄礼仪,太傅授她圣贤书理,乐工传她六艺才情,母后日日在她身侧苦口婆心,谆谆教诲,字字皆是枷锁,句句皆是责任。
“昭宁,你要谨记,你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你是一国公主,你的命,从来不由自己。”
“你肩上扛着西靖河山,身后护着万千子民,你要为家国而生,为社稷而立,此生不可任性,不可自私。”
多年来,她始终恪守这份教诲,收敛心性,克制欲望,循规蹈矩活在世人期待里。
将家国责任刻入骨血,事事周全,步步谨慎,只求不负父皇期许,不负西靖百姓。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责任与宿命,只剩身不由己的隐忍与克制。
可直到遇见东凌御桀,她才恍然发觉,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所有人都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公主,教她隐忍、克制、牺牲、奉献。
唯独东凌御桀,跨越山海与宿命,倾尽温柔,教她如何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他总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安稳,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冬霜雪,一遍遍告诉她:“宁儿,在我这里,你无需畏惧世事,无需思虑周全。”
“不用阿谀奉承,不用刻意讨好,不用看人眉眼、步步小心翼翼。你只需随心而行,做最真实的自己。”
“有我在一日,便无人敢欺你、伤你、迫你。你大可肆意任性,旁若无人,岁岁无忧。”
世人皆逼她成长、逼她负重前行,唯有他,独独护她天真,予她偏爱,替她挡住世间所有狂风暴雨。
偌大深宫,风云诡谲,流言四起,纷争不断。可只要踏入深宫漪澜殿,便是一世和风细雨,岁岁安稳。
这里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安心处,是无论外界何等兵荒马乱,永远为她保留温柔安宁的方寸天地。
正因如此,她更要好好活着。活得明艳坦荡,活得温暖幸福,不辜负他倾尽所有的守护,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深意重。
正暗自遐思,远处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绵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
熟悉的嗓音入耳,西璃昭宁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所有沉绪尽数散去。
她来不及整理衣袂,步履轻盈急切,快步穿过庭院,迎着暮色朝那道归来的身影奔去。
东凌御桀刚踏入院落,一身朝服染着暮色清寒,眉眼间裹挟着散不去的沉郁。下一瞬,一抹娇软粉色身影扑入怀中,温软馨香扑面而来。
少女眉眼嫣然,笑意烂漫,牢牢环住他的腰身,是独属于她的、毫无保留的奔赴与欢喜。
东凌御桀垂眸拥住怀中人,宽大袍袖稳稳裹住她娇小身躯,可眼底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沉凝与疲惫。
这些时日,他尽数封锁朝野流言,铁腕压制朝堂非议,严令禁止任何人在宫中私传谣言、妄议绯闻。
他以为凭自己滔天权势,足以护她一世安稳,隔绝所有污浊是非。
可人心汹汹,众口铄金。
百姓千万张嘴,谣言如野草蔓生,斩不尽、封不绝。幕后之人暗中操盘、层层煽动,哪怕他用尽手段压制,“亡国公主,灾星祸国”的流言依旧席卷全城,愈演愈烈。
他护住了她身前所有明枪,终究没能防住暗处藏着的暗箭。
三朝元老薛维信的步步紧逼、刻意刁难,终究还是穿透了他的层层防护,扰了她的安宁。
心口沉郁翻涌,万千愧疚与无力交织缠绕。
立冬夜风凛冽,寒意刺骨。西璃昭宁依偎在他怀中,敏锐察觉他久久伫立不动,周身气场沉冷压抑。
她微微抬首,望着他凝眸失神的模样,默默抬手,将一件厚实柔软的云锦披风,轻轻搭在他宽厚微凉的肩头。
晚风骤起,吹乱他墨色发丝,也吹散了东凌御桀满身沉滞。
他骤然回神,紧绷攥紧的五指缓缓松开,胸腔积压的浊气深深吐出,反手将怀中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宽大披风严丝合缝裹住两人,将凛冽寒风与尘世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西璃昭宁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听见他胸腔之下,那颗滚烫赤诚、盛满她一人的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宁儿,”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小心翼翼问道,“你怕吗?”
怕满城流言,怕万民非议,怕这倾覆而来、足以压垮一生的祸国罪名。
西璃昭宁双臂愈发收紧,紧紧环着他的腰身,指尖与他十指紧扣,温柔笃定地摇了摇头,软糯嗓音清澈而坚定:“我不怕。”
“有你在我身侧,世间风雨,我无一可惧。”
她历经国破家亡,看过狼烟四起,踏过尸横遍野,熬过颠沛流离。世间最惨烈、最绝望的光景,她早已一一历经。
如今这点流言蜚语、朝堂纷争、世人诋毁,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浪,不值一提。
只要他信她、护她、伴她左右,纵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她亦无所畏惧。
怀中小人温柔笃定的话语,似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东凌御桀心底所有沉郁与忧虑。
他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深沉,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滚烫深情:“好。”
“有你这句话,纵使背负千古骂名,纵使与天下人为敌,朕亦无怨无悔,甘愿放手一搏。”
前路迷雾重重,风波未平,危机四伏,从此只可勇往无前,再无退路。
可只要这方寸天地间,尚能与她十指相扣、相拥相守,便足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雨,支撑他闯过一切难关。
温情缱绻尚未蔓延片刻,一阵突如其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似筋骨寸寸断裂,似魂魄生生抽离,五脏六腑皆被狠狠撕扯,尖锐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发颤、呼吸滞涩。
剧烈的痛楚来得迅猛汹涌,几乎将他意识击溃。
“御桀?”
西璃昭宁瞬间察觉他身躯骤然紧绷、微微颤抖,方才的温柔松弛尽数褪去。她连忙松开怀抱,抬眸望向他脸色,眼底满是真切担忧。
东凌御桀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强忍彻骨剧痛,敛去所有病态,只余下一片沉稳冷寂。
他不敢让她窥见半分异样,生怕她担忧惶恐,只沉声道:“无事。夜深天寒,你乖乖待在殿中,切勿随意外出。”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去,背影挺拔却难掩仓促。
西璃昭宁立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萧瑟背影,心底虽存疑虑,却并未开口追问。
相伴日久,他们早已养成最深的默契与信赖。
他若愿说,她便静静倾听;他若隐忍不言,她便温柔体谅,绝不深究,默默信任、默默等候。
她知晓他身负万里山河重担,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衷与隐忍。
漪澜殿外,暮色沉沉,夜风刺骨。
云烬早已静立廊下等候多时,身姿挺拔,神色凝重。
待东凌御桀踏出殿门的刹那,紧绷克制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腥甜炸裂,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染红了身前大片衣襟。
“陛下!”
云烬心头骤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熟稔地为他顺气调息,眼底担忧焦灼浓烈至极。
东凌御桀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血色,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楚颤音。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痛得他浑身脱力、几欲站立不稳。
“朕无碍。”
他勉强稳住心神,嗓音干涩虚弱,语气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克制,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云烬心知他性子执拗,从不肯在人前示弱,连忙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白玉药瓶,倒出一枚莹白圆润的丹药,递至他唇边:“陛下,速速服药压下毒性,调息片刻。”
东凌御桀仰头将丹药吞入喉中,闭目凝神,调动体内残存内力缓缓催化药力。
良久,翻涌的剧痛稍稍缓解,他才缓缓睁开双眸,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病态,看向身侧忧心忡忡的云烬,轻声道:“扶朕回去。”
“陛下……”
云烬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满心忧虑丝毫未减。
他跟随东凌御桀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身体隐患有多凶险,自然不信这轻描淡写的“无碍”。
东凌御桀见状,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浅淡,裹挟着无尽隐忍与怅然。
因果循环,祸福有报,一切皆是宿命。
当初楚云澈因恨他入骨,暗蓄杀心,三箭穿身,重创他经脉本源。谁也未曾料到,那三支淬毒利箭之上,竟涂有世间罕见的奇毒。
此毒诡异阴寒,隐匿经脉深处,极为刁钻,就连医术顶尖的凌竹与宫中一众御医,都从未见过这般毒性,无从辨析配方,更无从对症下药、彻底根除。
这些时日,天灾频发、流民动荡、朝堂纷争、流言祸乱,桩桩件件耗尽他心神内力,本就受损的经脉与沉毒之躯,愈发雪上加霜,日日衰败,每况愈下。
为不让西璃昭宁察觉分毫异样,这些日子,他日日隐忍剧痛,靠着凌竹配置的压制丹药强行续命,掩盖所有病态与痛苦,在她面前永远维持着沉稳强大、无坚不摧的模样。
他抬眸望向漪澜殿的方向,沉沉暮色中,眼底眸光瞬间褪去所有冷寂,化作无边柔软与执念。
他与昭宁,兜兜转转,跨越宿命阻隔,熬过无数风波磨难,才得以相守相守。
他好不容易挣脱宿命,拥住此生唯一的光,好不容易盼来岁岁相守的安稳,好不容易拥有了乖巧聪慧的槿烨孩儿。
这般安稳圆满、岁月情深,太过珍贵,太过难得,他如何舍得放手,如何舍得抛下她们母子,独自长眠?
权势、帝位、万里河山、千秋霸业,于他而言,从来都是过眼云烟、海市蜃楼。
若无西璃昭宁,这至高无上的江山霸业,毫无意义。
唯有她,是他半生杀伐里唯一的救赎,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天光,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圆满。
他曾许诺,待槿烨长大成人,山河安定,便卸下帝王重担,抛却无上尊荣,带她遍历山河,看遍世间繁花似锦、旷野长风。
这一诺,重逾千斤,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与期许。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毒性何等缠人,他都必须撑下去。
他要好好活着,护她岁岁平安,陪她白头偕老,兑现此生所有承诺。
东凌御桀望着殿宇方向,眸光坚定,低声呢喃,似对云烬所言,更似对自己立誓:“云烬,朕不会有事。”
“朕定然会好好活着,陪着昭宁,相守一生,岁岁不离。”
夜色渐深,寒风愈烈,深宫暗流汹涌,从未停歇。
与此同时,肃穆奢华的淑华宫内,却是一片戾气翻腾、怒意滔天。
精致官窑烧制的茶具尽数被狠狠掀翻,碎裂满地,滚烫茶水泼洒一地,碎瓷四溅,狼藉不堪。
薛维信怒立殿中,须发微张,眼底满是气急败坏的阴狠与不甘,咬牙怒斥:“疯了!东凌御桀当真是彻底疯了!”
“为了一个亡国遗姬,他全然不顾东凌社稷、不顾万民苍生!不惜顶撞老臣、寒尽朝堂忠心,简直昏聩至极!”
他身居三朝元老,历仕两代帝王,德高望重,从未被新帝如此当众折辱。今日早朝,他不过据实进言,恳请帝王权衡轻重、平息天怒,东凌御桀竟当众冷颜警告,直言若他再敢妄议,便即刻革去他官职、削去他爵位!
数十年君臣情分,数十年鞠躬尽瘁,在帝王心中,竟抵不过一个身负流言的亡国女子!
一旁的薛婉言静静立在侧旁,一身华贵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嫉妒与怨毒。
她连忙柔声安抚盛怒的父亲,嗓音轻柔,字字诛心:“父亲息怒,切莫动气伤身。”
“息怒?你让老夫如何息怒!”
薛维信转头看向自己倾尽心力培养的女儿,满心烦躁与恨铁不成钢,厉声斥责:“都是你太过不争气!”
“你入宫许久,身居淑妃高位,家世显赫、品貌双全,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西璃昭宁?!”
“可你看看如今!那个亡国女子早已诞下皇子,宠冠后宫,圣眷浓盛!而你呢?!陛下入宫至今,从未多看你一眼,从未碰你分毫!你这般处境,当真无用至极!”
字字苛责,句句如刀,狠狠剜在薛婉言心底最隐秘的伤疤上。
她身形微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袖,白皙指节泛白,心底的委屈、不甘、嫉妒与恨意层层翻涌,几乎将她吞噬。
她何尝不努力?
入宫以来,她温婉恭顺、谨小慎微,恪守宫规、端庄得体,用尽心思讨好逢迎,收敛所有骄傲与棱角,只为换他半分垂怜、一眼眷顾。
可他的心,从始至终,都被西璃昭宁一人填满,容不下半分旁人。
他太过偏爱,太过深情。
只因他心悦西璃昭宁,便怕后宫旁人的存在,让她心生半分委屈、半分不悦。
于是他斩断所有桃花,疏离所有女子,清空六宫偏爱,将毕生所有的温柔、宠溺与深情,尽数独予一人。
旁人的倾慕、执念、痴心,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累赘,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这场孤身一人的暗恋,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场遍体鳞伤的输局。
她爱得卑微、爱得偏执、爱得绝望,终究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薛婉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掠过浓重的阴翳,抬眸看向盛怒的父亲,语气清冷带着挑拨:“父亲事到如今,还看不透吗?”
“只要西璃昭宁活着一日,陛下的心,便永远在她身上,无人可替代。”
“您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却因一句忠言被陛下当众折辱。这般无情帝王,这般偏颇君主,父亲又何必再为他鞠躬尽瘁、恪守君臣之义?”
一语点醒梦中人。
柳正岩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最后一丝君臣忠义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无尽的阴狠、怨毒与决绝。
是啊。
帝王无情,薄待老臣,重色轻社稷,不顾万民安危。
既然他东凌御桀不念君臣情分、不顾朝堂安稳,那就休怪他不择手段、狠心反击。
薛维信转头看向身侧满目怨色的女儿,语气冰冷决绝:“婉言你放心。”
“为父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委屈苦楚。那个西璃昭宁,仗着圣宠祸乱朝堂、动摇民心,今日之祸,皆由她起。”
“这口恶气,为父替你出。她欠你的、欠朝堂的、欠万民的,迟早,必百倍千倍奉还!”
夜色沉沉,深宫幽暗。
爱恨嗔痴,贪怨执念,在无尽黑夜中肆意滋生、疯狂蔓延。
有人拥爱相守,隐忍负重,以命护心尖之人;有人因爱生恨,执念成魔,伺机报复、暗下毒手。
面具之下,人心叵测,善恶交织,暗流汹涌。
这场席卷朝堂、后宫、万民的风波,早已蓄势待发。
今夜,无月无风,长夜漫漫,注定无半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