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援军伏击打响,我再跟你们细说全套安排。
外头敲门了。
三长一短。
陆怀川没抬头,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说了句:“进。”
老文书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袖筒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往桌上一拍。
“成了。”
陆怀川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展开。
联队军务处正式调令。
鲜红大印盖在右下角,印泥厚,墨色重。
抬头写着:调档案室老勤务即日赴磨坊地窖驻守,专司库存清点,期限不定。
“他自己签的?”
“亲手画的押。”
老文书拉过条凳坐下。
“我把条子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半晌,问我谁签的,我说军务处统一下的文,他没再追,回去卷了个破包袱就跟我走了。”
陆怀川没吭声。
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两下。
老勤务在档案室干了八年。
八年。
什么绝密卷宗的封皮没见过?什么兵力调度表的分类标签没摸过?
虽说瞅不着内容,但光凭那些标签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人留在档案室,早晚是个雷。
田中要是哪天想起来找人证,头一个就是他。
一个在档案室待了八年的老文书,亲眼见过陆怀川三天两头翻调度表,抄兵力分布图。
现在好了。
调到磨坊去。
磨坊现在什么局面?田中跟大岛为了燃油的事撕破脸,大岛反过来跟黑田的宪兵对着干,三方搅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
老勤务到了那儿,就是个没人记得的角色。
连磨坊的大门都出不去。
宪兵封了出入口,进出搜身,跟蹲号子差不多。
他就算想把档案室的事往外捅,也找不着耳朵听。
“路上说什么没有?”
老文书挠了挠下巴。
“路过弹药库房,他回头瞅了一眼地窖口,嘟囔了一句——里头装的货比穿甲弹金贵。”
陆怀川嘴角动了一下。
果不其然,心里有数。
“回执呢?”
“在这儿。”
老文书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磨坊管事签的字,手续齐了。”
陆怀川接过来扫了一眼,叠巴叠巴,顺手塞进炭盆边上两块砖头的缝里。
没烧。
就那么卡着。
“卷宗排了没有?”
“排完了。”老文书把一本新的目录簿摊开,“近三个月的调度档案翻到最上面,之前的往下压,页码全重新编过,你瞅瞅,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陆怀川接过来翻了翻。
编号连得上。
分类对得上。
翻来翻去也看不出哪页被人动过手脚。
合上簿子,往抽屉里一丢。
“档案室换人了没有?”
“换了,回来的路上绕了趟营房,跟值班的打了招呼,新的人下午到岗。”
老文书愣了愣。
“特意挑了个不认得老勤务的,免得两个人碰了头凑一块儿嚼舌头。”
陆怀川点了点头。
老文书现在办事越来越上道了。
不用事事吩咐到头,自己就能想到前头去。
当初刚把他拉进来的时候,也就是个闷头抄公文的角色。
现在能独当一面跑腿递话,连挑人都知道往细了抠。
“南线什么动静?”
“副官刚从外头回来,游击队那边全就位了。”
老文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三座桥的炸药都埋瓷实了,桥基两边都放了,等车队上桥就起爆,沿线的伪军也通了气,车队一到就借口装卸磨洋工,给游击队拖时间。”
“援军走到哪儿了?”
“管事传的话,车队在铁道装卸那边耽误了半个时辰,按脚程算,傍晚前后能到南线山道口。”
陆怀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伪造的调令把援军从主干道拐上了南线山道。
那条路他熟。
窄,弯急,桥面年久失修,一辆卡车开上去桥身都颤。
三座木桥横跨在两山之间的沟壑上,桥下就是游击队埋炸药的地方。
只要车队上了桥,前后一堵,退不了也冲不出去,一锅端。
“田中呢?”
“还在跟大岛扯。”
“燃油文书的事越闹越大,田中昨晚上给东京发了密电,告大岛私吞军备,大岛气疯了,带人去磨坊堵门,跟黑田的宪兵差点动家伙,现在三个人各咬各的,谁也腾不出手管别的。”
这正是陆怀川要的。
日本人自己跟自己咬起来,外头的事就没人盯了。
等南线一响,援军全交代在那儿,县城这几个人就是瓮里的王八,翻不了天。
“中村那边有什么话?”
老文书再次开口:“田中昨天又派人去医务室翻了一遍,这回不光翻火药,连酒精瓶子都一瓶一瓶数,中村说没事,但他让你留个心眼,田中还没死透。”
陆怀川摇了摇头。
死不了。
田中这种人,疑心病入了骨,就算翻不出东西他也觉着有人在背后搞他。
但疑心和证据是两码事。
酒精样本化验不出草木灰,医务室翻不出火药,档案室的人证被发配到磨坊,三条线全断了。
田中手里攥着的只是一团雾,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
“他抓不住。”陆怀川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用不着证明的事。
老文书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万一田中真杀到磨坊去找老勤务呢?”
“他出不来。”
陆怀川看了他一眼。
“东京特派的人盯着他呢,营房门口三个暗哨轮换着转悠,他连院子都迈不出去,还想跑去磨坊?”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算他真去了,老勤务能说什么?说我翻过卷宗?这话没有物证,田中自己都不敢拿来当真,再说……”
指了指桌上那张调令。
“这东西是联队军务处盖的印,手续合法,老勤务被调去磨坊是上头的命令,跟他陆怀川有什么关系?田中查到最后,最多查到军务处头上,查不到我身上。”
老文书彻底放了心。
正说着,外头又响了敲门声。
三长一短。
老文书起身开门,副官闪了进来。
脸上绷着一股劲儿,眼睛里却压不住兴奋。
“动了!”副官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劲头藏不住,“车队离开铁道干线了,正往南线山道走,游击队确认收到调令副本,伏击圈收好了,就等他们上桥。”
陆怀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比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装卸没拦住,反倒让他们提前拔了营。”
副官搓了搓手。
“不过没事,游击队那边来得及,管事已经派人骑马送信过去了,伏击圈提前合拢。”
提前出发意味着提前挨炸,骨子里没什么两样。
陆怀川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所有哨卡的伪军都打过招呼了?”
“都打了,管事负责铁道沿线那段,我负责城门口这边,车队经过的时候全员后撤,一个不许露头。”
陆怀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老文书。
“你去趟司令部,瞅瞅大岛和黑田那边吵完了没有。要是还在磨坊耗着,回来告诉我,要是散了,看看田中有没有异常的兵力调动。”
“好。”
老文书抓起桌上的空茶缸,推门出去了。
屋里剩陆怀川和副官两个人。
副官在条凳上坐不住,屁股挪来挪去的,一看就憋着想问什么。
“有话说就说。”
我就是好奇。
副官咽了口唾沫。
“田中要是知道援军走的根本不是主干道,是南线山道,他得是什么脸色?”
陆怀川心里门儿清。
“他不会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车队已经没了。”
副官嘿嘿笑了两声。
陆怀川重新坐回桌前,把笔帽拔开,在军务纸上写今天的排班记录。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跟以前写过的每一份文书一模一样。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叠好放进抽屉。
做完了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
文书房外面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宪兵操练的口令声。
再远一点,县城的街道上有小贩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卖什么。
南线山道上,这时候应该已经能听到车队引擎的轰鸣了。
十几辆卡车满载着弹药和补给,沿着窄窄的山道往北开,司机们大概还不知道,他们走的这条路尽头不是县城,是坟场。
三座木桥横跨在深涧上头。
桥下的炸药连着火线,火线攥在游击队手里。
只等车队全部上桥。
只等那一声响。
陆怀川睁开眼,把倒扣在桌上的搪瓷缸正过来。
缸底还剩最后一点水。
端起来一口喝干,把缸子放回原处。
“等打完这一仗,”
他对副官说。
“我们去趟机场。”
副官猛地抬头:“去看什么?”
“看通风管道。”
陆怀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把路摸熟,到时候才不会走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