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散去后,江砚深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膜。
他回头看去,杏坛路18号3号楼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五楼的窗户已经完全炸碎了,火焰从窗口蹿出来,舔舐着外墙,黑烟升腾到半空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
沈未晞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江砚深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沈老师……”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虚弱、沙哑、断断续续,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那是沈卫国的声音。
“未晞……未晞在吗?”
江砚深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沈教授?你在哪儿?!”
“别管我……我时间不多了……”沈卫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我在……小区后面的巷子里……快来……”
电话断了。
江砚深拉起沈未晞:“你爸还活着!在后面巷子里!”
两人疯了一样地绕过燃烧的居民楼,冲到小区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很深,堆满了杂物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在巷子的最深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墙坐着。
沈未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个人——如果还能被称为“人”的话——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衣服烧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烧伤和水泡。他的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沈卫国。
“爸——”沈未晞扑过去,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碰他哪里,“爸!你怎么样?我打120,我马上——”
“别打了。”沈卫国抬起手,制止了她。他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力气,“来不及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不会的!你坚持住!”沈未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沈卫国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别哭……你从小就不爱哭……长大了反倒学会哭了……”
江砚深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沈卫国的伤势。他的经验告诉他,沈卫国说的是实话——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沈教授,你有什么话要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沈卫国艰难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你们……去过地下室了?”
“去过了。”
“看到了?”
“看到了。”江砚深说,“永恒计划,第一实验室,实验体003,还有……林知意。”
沈卫国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也许是已经没有多余的体液可以流了。
“知意……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选择?”江砚深问。
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以为……永恒计划的核心……在北京?”
“难道不是吗?”
“不是。”沈卫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但很坚定,“北京那个……只是一个分支……一个幌子……真正核心……在昆仑山。”
江砚深和沈未晞对视了一眼。
“昆仑山?”
“昆仑山深处……有一个秘密基地……那里存放着……‘原型’……”沈卫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永恒计划……最初的实验体……也是谢徊……真正想要的东西……”
“原型是什么?”江砚深追问。
“是……是……”沈卫国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是第一个……成功融合时空能量的人……她的身体……可以承受……任何强度的时空穿越……谢徊想用她……作为容器……”
“容器?什么容器?”
“复活……他的恋人……”沈卫国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苏晚晴……谢徊的恋人……在一次任务中死了……谢徊想把她……的意识……移植到‘原型’的身体里……”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沉。
“那‘原型’本人呢?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也算死了……”沈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意识……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躯壳……一个……完美的容器……”
他的手终于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把青铜钥匙,用一根红绳串着,挂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力一扯,红绳断了,他把钥匙递向江砚深。
“拿着……”
江砚深接过钥匙。钥匙大约有手掌那么长,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钥匙的柄部,刻着一个符号——几条蛇缠绕在一起,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环形。
和玉佩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昆仑山基地的钥匙……”沈卫国说,“基地的入口……需要这把钥匙……和那枚玉佩……同时使用……才能打开……”
“为什么给我们?”江砚深握紧钥匙,“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沈卫国苦笑了一下:“我老了……也累了……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做事……临死前……想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沈未晞。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不舍。
“未晞……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把你送进实验室……毁了你的童年……又瞒了你这么多年……”
沈未晞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你别说了……我不怪你……”
“不……你要怪我……”沈卫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我自私……我懦弱……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会恨我……但现在……我要走了……我必须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的亲生母亲……不是林知意……”
沈未晞愣住了。
“什么?”
“林知意……是第一代实验体……她确实生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沈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是‘原型’的克隆体……”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两个人。
“我是……克隆体?”沈未晞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原型’的细胞……培育出来的……你是唯一一个……成功存活下来的克隆体……”沈卫国的眼睛已经开始失去焦距,“你的记忆读写能力……不是实验赋予的……是你天生就有的……因为你和‘原型’……共享同一套基因……”
“那‘原型’是谁?”江砚深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卫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声音太轻了,江砚深没有听清。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沈卫国的嘴边:“你说什么?”
但沈卫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沈未晞跪在那里,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燃烧的焦糊味和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声。头顶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被血染红的幕布。
江砚深站起来,把那把青铜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钥匙上的蛇形符号硌得他的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沈卫国安详的面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放心吧,沈教授。我会找到那个基地,查出所有的真相。”
然后他转向沈未晞,伸出手:“沈老师,我们该走了。警察和消防马上就到,我们没法解释这里的情况。”
沈未晞没有动。她依然跪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江砚深蹲下来,轻轻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沈老师……未晞。”
她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里有一种江砚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破碎后的坚韧。
“他说我是克隆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我妈妈的女儿……我甚至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容器……”
“你不是容器。”江砚深握紧她的手,“你是沈未晞。不管你的基因来自谁,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你都是你。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沈未晞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她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站住了。
“走吧。”她说。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沈卫国,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身后,消防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江砚深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指尖。
昆仑山。
原型。
谢徊的恋人。
还有沈未晞的真实身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座隐藏在昆仑山深处的秘密基地。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座遥远山脉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
那里,有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