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砚深和沈未晞离开了小镇,驱车继续向西。
公路越来越窄,路面也越来越差。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又从砂石路变成泥土路。最后,连泥土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辨认的车辙印,在荒芜的戈壁滩上蜿蜒向前。
车载导航早就没有了信号。江砚深靠着沈卫国留下的坐标和一部离线地图,勉强辨认着方向。
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那是一个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聚居点。十几座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房屋的墙壁被风沙侵蚀得斑驳开裂,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砚深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
两人下车,环顾四周。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连炊烟都看不到。那些土坯房的门窗紧闭着,像是这座村庄正在沉睡,或者说,在装睡。
“有人吗?”江砚深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一样。
沈未晞走到最近的一座土坯房前,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动静。她又敲了几下,依然没有回应。
“好像没人。”她说。
“不可能。”江砚深扫视了一圈,“你看那边——屋檐下晾着衣服,还是湿的。院子里有新鲜的羊粪。这里有人住,而且不久前还在。”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提高音量说道:“我们是来问路的!没有恶意!如果有人在家,请出来见一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了。
仍然没有人应答。
江砚深皱了皱眉。他正准备挨家挨户地敲门,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找谁?”
两人猛地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像是一只老鹰在审视闯入它领地的陌生人。
“老人家,我们是来……”江砚深开口。
“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老人打断了他,“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来。探险的,寻宝的,搞研究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身上有那个东西的味道。”老人的目光落在江砚深的口袋上,“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紧。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口袋上——那里放着那枚玉佩。
老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就不会出来了。”
“老人家,您知道这个符号?”沈未晞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看到玉佩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了一下玉佩表面的蛇形符号。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在光滑的玉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符号……我见过。”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很久很久以前。”
“在哪里见过?”沈未晞追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收回手,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跟我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跟上了老人的脚步。
老人带着他们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座土坯房前。这座房子比其他房子都要大一些,但也更加破败。门框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写着几个字——江砚深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村委会议室”几个字。
老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墙角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桌椅,墙上的宣传画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图案。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条板凳:“坐吧。”
两人坐下,等待着老人开口。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像是在整理思绪。窗外风吹过,带动门框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是……大概四十年前的事了。”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时候我还年轻,是这个村的村长。有一天,山外来了一群人——大概十几个,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制服,开着好几辆大车。”
“他们说是国家地质勘探队的,要到山里去勘测矿产资源。他们有政府的批文,手续齐全,我们没有理由拦他们。”
“他们在村里休整了两天,补充了物资,然后就进山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
“然后呢?”江砚深问。
“然后……”老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但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人?”沈未晞重复道。
“三个人。”老人竖起三根手指,“而且那三个人,全都疯了。”
“疯了?”
“疯了。”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们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有人说他们说的是外国话,有人说他们说的是古文,还有人说他听到他们提到了‘神仙’和‘地狱’。”
“他们有没有提到一个地方?一个基地?”江砚深追问。
老人摇了摇头:“他们什么都没说清楚。他们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没过多久就相继死了。最后一个死的人,在临死前反复说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内容。
“‘门开了。’”他说,“‘门开了,就不该关上的。’”
江砚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后来呢?没有人再进去过?”
“有。”老人说,“后来又来过几批人。有的是官方派的,有的是自己来的。但结果都一样——进去的人,要么再也没有出来,要么出来后就疯了。”
“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禁区。我们村里人都知道,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老人抬起头,看着江砚深和沈未晞,“你们也要进去,对不对?”
江砚深没有否认。
老人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来旅游的。你们身上有那个东西——那个玉佩——说明你们跟那群人有关系。”
“老人家,那个禁区具体在什么位置?”沈未晞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他翻找了半天,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主要的山脉走向和河流都标注得很清楚。在群山环绕的一片区域,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禁地”。
“从这里往西走,大约三十里,会看到一条峡谷。”老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顺着峡谷往里走,走到尽头,就是那个地方。”
他把地图递给沈未晞:“这张图跟了我几十年了。本来是想留着,等哪天有胆大的人来了,给他们指条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敢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的。”
沈未晞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您,老人家。”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姑娘,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不劝你。”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进去的人,出来之后虽然疯了,但他们反复念叨的词里,有一个词,我记住了。”
“什么词?”
老人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原型’。”
沈未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说,‘原型’醒了。”老人说,“‘原型’在等一个人。”
从老人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昆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顶的积雪在最后一缕天光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芒,仿佛是巨兽露出的獠牙。
两人在村里找了一间废弃的房子,打算在这里过一夜,明天一早进山。
夜里,江砚深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昆仑山。月光洒在山脊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山谷中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沈未晞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相信那个老人说的话吗?”她问。
“信。”江砚深说,“他没有理由骗我们。”
“那你觉得,‘原型’在等的人,是谁?”
江砚深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
“也许是你。”他说,“也许是我。也许……是谢徊。”
沈未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是谁,明天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江砚深。”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她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江砚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昆仑山。
山风呼啸,夜色深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和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踏实。
明天,他们就要进入那片禁区了。
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绝不会在这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