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稷下故人论兴废,田单别庄话存亡
秋雨初歇,稷下学宫的石碑上还挂着水珠。
姬玄宸与庄梦蝶跨入学宫大门,身后的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石碑“稷下学宫”四个古字上,金光流转,恍如某种预兆。
上一次来此,是数年前的论道大会。
彼时百家争鸣、群英荟萃,姬玄宸以诗夺魁,名动天下。
而今旧地重游,学宫格局依旧,气氛却已不同——青石长街两侧多了甲士巡逻,各家学馆门前的弟子虽仍在辩论,却时有压低的争吵与愤然离席的身影。
“看来邹明远说得不错,齐国内部的裂痕,已经蔓延到稷下了。”
庄梦蝶低声道。
姬玄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凝重的学子:“先去找他。”
二人循着记忆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邹明远所在的幽静庭院。
青竹依旧,石桌依旧,只是桌上多了两副茶具,茶烟袅袅,显然主人正在待客。
“周公子来得正好。”
邹明远从竹林中走出,拱手笑道,
“我刚要派人去门口迎你。”
“邹兄知道我今日到?”
姬玄宸略感意外。
邹明远引二人入座,一边斟茶一边道:“苏秦先生的书信比你早到三日。
他在信中说了,公子近日会来齐国,托我照应。”
姬玄宸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先生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
邹明远放下茶壶,目光微凝,
“让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齐国。”
“真正的齐国?”
庄梦蝶问道。
“不是临淄城的繁华,不是稷下学宫的喧嚷。”
邹明远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
“而是朝堂的暗流、君臣的猜忌、民间的疾苦。
这些东西,苏秦先生看得比谁都清楚。”
姬玄宸沉默片刻,起身道:“那就请邹兄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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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明远没有带他们去临淄城的繁华街市,也没有去孟尝君的府邸,而是策马出城,直奔东北方向的一处高坡别庄。
“这是田单的别庄。”
邹明远在马背上介绍,“齐国王族远支,精通兵法韬略,却从不参与朝堂纷争。
此人是齐国少有的清醒者,也是苏秦先生极为看重之人。”
“苏秦先生也与他有交情?”姬玄宸问。
“有。
当年合纵之策,田单曾暗中献策,助苏秦说服齐王出兵抗秦。”邹明远压低声音,
“但合纵之后,田单便主动隐退,再不涉朝政。
他说——功成身退,是保命之道。”
庄梦蝶轻声道:“此人倒是通透。”
“通透是真,冷漠也是真。”
邹明远苦笑,“等会儿见了面,公子便知。”
别庄不大,建在高坡之上,四周空旷无遮拦,视野极佳。
远远便可望见一人负手立于庄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邹明远翻身下马,拱手道:“田兄,客人到了。”
田单目光扫过姬玄宸,微微颔首:“玄龙君,久仰。”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既无热情也无敌意。
“田先生客气。”
姬玄宸还礼。
入庄落座,田单也不寒暄,直接开口:“公子此番来齐,苏秦先生应当已有交代。
我只问一句——公子是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真话?”
姬玄宸坦然道:“真话。”
“好。”
田单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挂满地图的墙面,“齐国,外表富庶,内里已朽。
齐王猜忌孟尝君,不是孟尝君有异心,而是君王对贤臣的天然恐惧。
孟尝君养士三千,门客遍布列国,齐王夜不能寐。”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看似繁荣,实则各怀心思。
儒家想复周礼,道家想无为而治,法家想以法治国,谁都不服谁,谁也拿不出救国之策。”
“田氏宗亲内斗不休,争夺封地、争权夺利,无人真正关心国事。”
他转身,目光直视姬玄宸:“若秦国东出,齐国能撑多久?
三年。最多三年。”
邹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庄梦蝶神色平静,问道:“田先生既然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向齐王进谏?”
田单冷笑一声:“进谏?
孟尝君进谏,被猜忌。
邹明远进谏,被冷落。
我若进谏,怕是连这个别庄都保不住。
齐王要的不是忠臣,是听话的臣子。”
他顿了顿,重新落座,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公子不必灰心。
齐国虽朽,根基尚在。
只要时机得当,仍可救。”
“什么时机?”
姬玄宸问。
“等到齐国内乱爆发。”
田单目光锐利,
“齐王与孟尝君的矛盾已到临界点,不出两年,必有一场大变。
届时公子若能出手,收拢人心,或许还能保住齐国的一线生机。”
姬玄宸沉吟片刻,问道:“田先生可愿助我?”
田单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
终于,他缓缓点头:“苏秦先生于我有恩,公子又是他托付之人。
我可以助你,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不公开露面,只在暗中提供情报与谋划。”
田单语气坚决,“明面上,一切都与田单无关。”
姬玄宸起身,郑重拱手:“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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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别庄时,已是午后。
邹明远策马与姬玄宸并行,低声问道:“田单的话,公子信几分?”
“七分。”
姬玄宸答道,
“另外三分,要我自己去看、去印证。”
“那公子接下来打算?”
“留在稷下学宫。”
姬玄宸望向远方,
“苏秦先生给我五年,第一年,我就在齐国。
我要摸透稷下百家的底细,结交可用之人,同时暗中关注朝堂动向。
待到田单所说的‘内乱爆发’,便是我出手之时。”
庄梦蝶在一旁轻笑:“看来我们要在临淄住一阵子了。”
“不止一阵子。”
姬玄宸回首看她,唇角微扬,
“我要在这里,把合纵的根基,重新夯实。”
邹明远大笑:“好!那明远便陪公子走这一程。”
三骑并辔,踏着斜阳余晖,缓缓向稷下学宫行去。
远处,临淄城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齐国都城,表面繁华依旧,内里却已暗流涌动。
而姬玄宸的五年之约,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