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核心水晶大厅,两人来到了一条宽阔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房间,门上贴着标签——“档案室”“设备间”“监控中心”“生活区”……每一扇门都是同样的灰白色金属材质,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江砚深在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门前停了下来。
“先从这儿开始。”他说。
他推开门,门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排金属档案柜,每一排都有两米多高,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夹。
房间的尽头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还是那种厚重的CRT显示器。电脑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江砚深走到最近的档案柜前,随手抽出一本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实验记录——1965年3月”,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绝密”。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字。记录的内容是某种实验的详细过程——实验对象的编号、年龄、性别、健康状况,实验前后的各项生理指标,以及实验过程中观察到的现象。
他连续翻了好几页,发现几乎每一页上都反复出现同一个词:“时空能量适配率”。
“他们在测试人体对时空能量的兼容性。”他说,“这些实验对象,都是在不同浓度的时空能量环境中接受测试,观察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会产生什么反应。”
沈未晞也打开了一个档案柜,拿出另一本文件夹。这本的封面印着“实验记录——1967年8月”,她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里的实验对象……编号已经到了三位数。”她说,“一百多个人。”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继续翻阅手中的档案,越看越心惊。这些实验的规模之大、时间之长、涉及的人员之多,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永恒计划不是一个短期项目,而是一个持续了数十年的庞大工程。
他放下手中的档案,走到那台老式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了几声,屏幕亮了起来。系统启动很慢,但最终还是进入了桌面。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标注着“项目总览”。
他双击打开。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永恒计划——项目概述与发展简史”。
他滚动鼠标,开始阅读。
文档的开头写道:
“永恒计划始于1952年。当时,一支由中国科学院和军方联合组建的科学考察队在昆仑山深处发现了一处异常的能量场。经过初步探测,确认该能量场具有扭曲时间和空间的特异性质。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发现可观测的时空能量现象。”
“1954年,经中央批准,在昆仑山能量场上方建立永久性研究基地,代号‘昆仑山站’。首批研究人员共计47人,包括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和军事专家。”
“1956年,经过两年的研究,科学家们初步掌握了时空能量的激发和控制方法。同年,首次成功实现了小规模的时间加速实验——在一个密闭空间内,时间流速达到了外界的1.5倍。”
“1960年,实验取得突破性进展。研究人员发现,时空能量不仅可以影响物理时间,还可以作用于人类的意识和记忆。这一发现开辟了全新的研究方向——记忆移植与意识永生。”
江砚深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记忆移植。意识永生。
这两个词,让他想起了杏坛路18号地下实验室里的那台仪器,想起了那些被删除记忆的受害者,想起了沈未晞——她的超忆症,她的记忆读写能力,她作为“钥匙”的身份。
他继续往下看。
“1963年,永恒计划正式分为两个研究方向:A组负责时空能量的物理应用研究,包括时间加速、时间减速和空间传送;B组负责时空能量的生物应用研究,包括记忆提取、记忆植入和意识迁移。”
“1965年,B组取得重大突破——成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的首次记忆移植实验。实验对象为两名志愿者,编号A-001和A-002。A-001的记忆被成功移植到A-002的大脑中,A-002能够准确回忆起A-001的童年经历和个人信息。实验持续时间为72小时,期间未出现明显的排异反应。”
“1968年,B组启动了‘原型计划’——旨在创造一具完美的‘容器’,能够承载任意数量的记忆和意识。该计划采用了当时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和时空能量融合技术。”
“1970年,‘原型’培育成功。编号P-001。该个体具有极高的时空能量亲和力,能够在不借助任何外部设备的情况下,直接吸收和储存时空能量。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融合时空能量的人类个体。”
江砚深的目光紧紧锁定在“P-001”这个编号上。
原型。
沈卫国临终前提到的那个名字。
永恒计划最初的实验体,谢徊想要复活恋人的关键,沈未晞基因的来源。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关于P-001的更详细记录。
“P-001,女性,出生于1970年3月15日。身高165cm,体重52kg。AB型血。基因序列未见异常,但体内检测到高浓度的时空能量反应。”
“P-001的智力发育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三个月大时即能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六个月大时能独立行走,一岁时已具备完整的语言能力。”
“P-001表现出极强的记忆能力。她能够记住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包括那些只出现过一次的细节。研究人员推测,这种超常的记忆能力与其体内融合的时空能量有关。”
“1972年,P-001被转移至昆仑山站核心区域,接受进一步的观察和研究。此后,关于P-001的公开记录逐渐减少。据知情人士透露,P-001在1975年左右出现了意识逸散现象——她的自我意识开始逐渐消解,仿佛被时空能量反噬。”
“1980年,P-001被正式确认为‘意识消亡’状态。她的身体依然存活,但自我意识已经消失,成为了一具纯粹的‘容器’。”
江砚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P-001。原型。
一个在实验室里诞生的女孩,从婴儿时期就被当作实验品,被培养了五年,然后意识消散,变成了一具空壳。
这就是永恒计划最伟大的“成果”。
他继续往下翻,文档的后半部分记录了永恒计划在八十年代之后的演变。随着研究人员的更替和技术的进步,永恒计划的方向逐渐偏离了最初的轨道。记忆移植技术被用于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删除特定人群的记忆,植入虚假的记忆,甚至试图通过意识迁移来实现永生。
九十年代初,永恒计划因为一系列实验事故和内部纷争而被迫中止。昆仑山站被关闭,大部分研究人员被调离,实验数据被封存。
但有一部分人没有离开。
他们转入地下,继续进行研究。他们在全国各地建立了多个分支实验室——北京的杏坛路18号,西安的忘忧诊所,以及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地点。
他们改头换面,以不同的身份潜伏在社会中,等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而谢徊,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江砚深关掉了文档,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正准备站起来,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B组——志愿者名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按照年份排列。他从上往下浏览,看到了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编号。当他看到1968年的条目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1968年——志愿者编号:V-068。姓名:林知意。性别:女。年龄:24岁。职业:北京大学考古系研究生。备注:自愿参与记忆移植实验。配偶:沈卫国(A组研究员)。”
江砚深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落下。
林知意。
沈未晞的母亲——不,沈未晞名义上的母亲。
她不是被强迫的。她是自愿的。
他继续往下看。
“1969年——志愿者编号:V-068(续)。姓名:林知意。实验内容:记忆提取与储存。备注:实验成功。提取的记忆已编号存档。”
“1970年——志愿者编号:V-068(续)。姓名:林知意。实验内容:孕期时空能量暴露实验。备注:实验对象处于妊娠期。胎儿发育正常,未检测到异常。”
“1971年——志愿者编号:V-068(续)。姓名:林知意。实验内容:记忆移植实验(逆向)。备注:实验失败。实验对象出现严重的记忆混乱和人格分裂症状。终止实验。”
“1972年——志愿者编号:V-068(续)。姓名:林知意。状态:因长期实验导致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转入长期护理。备注:实验对象已丧失自理能力,由配偶沈卫国负责照料。”
“1975年——志愿者编号:V-068。姓名:林知意。状态:死亡。死因:器官衰竭。”
江砚深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林知意从二十四岁开始参与永恒计划的实验,一直持续到她死亡。她经历了记忆提取、孕期暴露、逆向移植——一次又一次的实验,最终摧毁了她的身体和心智。
而她做这一切的原因,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科学。
也许,她是为了丈夫。也许,她是为了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你在看什么?”
沈未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屏幕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知意。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弯下腰,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几行记录。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悲伤,又从悲伤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是自愿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不是被迫的。她是自愿参加实验的。”
江砚深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沈未晞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但她没有点击关闭。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我爸害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是我爸把她送进实验室,用她做实验,最后害死了她。”
“但她是自愿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砚深,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是自愿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等她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未晞站起来,关掉了那个文件夹。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还有更多东西要看。”
两人走出档案室,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找到了控制中心——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显示屏。大多数显示屏都是黑的,但有少数几台还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
控制中心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主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地图——昆仑山地区的三维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和数据。
江砚深走到控制台前,扫视了一眼那些仍在运行的设备。其中一台设备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
“时空能量浓度:78.6%——79.1%——78.9%——79.3%……”
浓度在缓慢地波动,但始终维持在接近百分之八十的水平。
他转头看向另一台设备,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倒计时:
“核心装置待机中。预计激活时间:T-72:00:00。”
七十二小时。
三天后,这个基地的核心装置将被激活。
是谁设置的倒计时?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找到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