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归心商君约同行，咸阳幼主露峥嵘
论道台上，掌声渐歇。
颜元退至一旁，将舞台让给了姬玄宸与商君衡。
商君衡站立不动，目光定定地望着姬玄宸。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公子所言，商某无从反驳。”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腰间的短剑，放在石台上。
那柄剑跟随他多年，剑鞘磨损，铜饰斑驳，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当年商某用这柄剑与公子相争，输了。”
“今日商某不用剑，用口，又输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姬玄宸相接，竟有几分坦诚。
“不是输在言辞，是输在看天下苍生的眼界。”
“公子看得比商某远，也看得比商某深。”
姬玄宸凝视着他，目光幽深如夜。
“商君没有输。”
他说。
“商君只是找到了一条更远的路。”
商君衡微微一怔。
“商君若还在法家旧路上闭目前行，今日坐在台下，或许只会冷笑、嗤之以鼻。”
“可商君选择游历列国，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把自己从法家的壳子里逼出来。”
“从那时起，商君就已经赢了。”
姬玄宸的语气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
“赢的不是商君衡，是那个愿意睁开眼睛看天下的求道者。”
商君衡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商某有一事相求。”
“商君请讲。”
“商某想留在稷下学宫，随公子左右，共探法家之道的去路。”
商君衡拱手，一揖到地。
“商某知道，公子与法家韩疏影交好。”
“法家之内，亦有不同流派。”
“商某不求与韩疏影争高下，只愿以商君之法为基，融合公子所倡的德法兼治之道，为这天下苍生，找一条可行的路。”
他的声音从手臂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字字分明。
“商某知道，当年那一败，在许多人眼里是耻辱。”
“可商某游历数年，看了那么多百姓的苦，忽然明白——那一败，是上天给商某的提醒。”
“提醒商某，法家这条路，不能一个人走。”
“提醒商某，要找到那个能带商某走得更远的人。”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与姬玄宸对视。
“公子，就是商某要找的那个人。”
台下又是一片寂静。
数百双眼睛望着台上那两个人——一个青衫负手，一个黑袍拱手。
秋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邹明远在台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对庄梦蝶低声道：“这比论道还精彩。”
庄梦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台上那道青衫身影，唇角微微上扬。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
“商君有此心，周某岂能拒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只是有一言在先。”
“公子请讲。”
“周某所求，非一家一派之胜，非一王一霸之业，而是天下苍生的太平。”
姬玄宸的语声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商君若愿同行，需放下法家的门户之见，以苍生之心为心。”
“不只是法家，还有儒家、道家、墨家、兵家、阴阳家……百家之道，各有其长，亦各有其短。”
“周某要走的，是一条兼容百家、以安苍生的路。”
他望着商君衡，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这条路，不好走。”
“走一步，可能摔十步。”
商君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姬玄宸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公子说的这些，商某在游历的路上，已经想过无数遍了。”
他伸出手，将石台上的短剑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从容不迫。
“商某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
“今日听公子一席话，忽然明白——商某想不出的答案，或许在公子这里能找到。”
“即便找不到，也总比一个人闷头走强。”
他重新拱手，这一次，不是一揖到地，而是双手抱拳，平胸而举。
“商君衡，愿随公子同行。”
“不为法家争一席之地，为天下苍生，求一条生路。”
姬玄宸伸出手，与他的拳头轻轻一碰。
“同行。”
---
论道会散场时，已是午后。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稷下学宫的石板路上，金黄一片。
姬玄宸与庄梦蝶并肩走在前面，邹明远和商君衡跟在后面。
“商君，你那些年游历列国，可有什么趣事？”
邹明远问道。
商君衡想了想，说：“有一年在楚国，遇到一个老农。”
“我问他，你觉得秦国好还是楚国好？”
“他说，哪里不打仗，哪里就好。”
“我又问，那你想不想学法律，保护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说——学法律能当饭吃吗？”
邹明远忍俊不禁。
“我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商君衡也笑了，笑意里带着苦涩。
“后来我想了很久，明白了——对一个吃不饱饭的人来说，法律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姬玄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所以，我们要先让天下人吃饱饭。”
“然后呢？”
商君衡问。
“然后，再教他们读《论语》、识法律。”
姬玄宸顿了顿。
“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庄梦蝶走在他身侧，轻声道：“五年时间，够吗？”
姬玄宸抬头，望向前方。
远处，稷下学宫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
“五年不够，就十年。”
“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他说。
“我这一辈子，总要试一试。”
庄梦蝶没有再问，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一些，与他肩并肩，走过那条铺满阳光的长街。
身后，商君衡和邹明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与前面的两人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
是夜，姬玄宸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卷刚从商君衡那里借来的《商君书》。
庄梦蝶端着一盏茶走来，在他身侧坐下。
“还在想商君衡的事？”
“嗯。”
姬玄宸放下书卷。
“他今天说，在楚国遇到的那个老农，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秦国。”
姬玄宸的目光变得幽深。
“商君衡游历列国，见过楚国的法繁、赵国的军法严苛、魏国的律令混乱。”
“可他唯独没有说，秦国是什么样子。”
庄梦蝶微微蹙眉：“你是说，他在回避？”
“不是回避，是不敢说。”
姬玄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秦国以法而强，这是事实。”
“可秦法的代价是什么？”
“百姓畏法如虎，人人自危。”
“商君衡是法家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法的利与弊。”
“他越是不说，越说明他心中矛盾。”
庄梦蝶若有所思：“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
姬玄宸将茶盏放下。
“五年之内，我总要再去秦国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强国，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庄梦蝶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在稷下学宫收拢人心，商君衡只是一个开始。”
“是。”
姬玄宸站起身，负手望向夜空。
“苏秦先生让我用五年时间游历列国，第一站是齐国。”
“我要在这里把根扎深，然后去楚国、去赵国、去燕国……最后，去秦国。”
“秦国？”
庄梦蝶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国。”
姬玄宸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咸阳宫。
“听说嬴政虽幼，却已显露出非凡的天资。”
“一个几岁的孩子，能让商君衡那种人忌惮，绝非等闲。”
庄梦蝶轻声道：“那你要小心。”
“我知道。”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偏殿，嬴政仍坐在窗前。
他手中的竹简已经换了一卷，这一次是《韩非子》中的《五蠹》。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他轻声念出这两句，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稚嫩的面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火在燃烧，安静，却炽烈。
嬴子楚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父王，还有事吗？”
嬴政没有回头，却仿佛看见了身后的人。
“政儿，你方才念的那两句，是韩非子的话。”
“是。”
“你读韩非子，读商君书，读这些法家典籍，不觉得枯燥？”
嬴政沉默了片刻。
“不枯燥。”
“为什么？”
“因为儿臣想知道，秦国为什么会输。”
嬴子楚一怔。
“合纵攻秦，秦国割地求和，这是儿臣出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儿臣想知道，输在哪里。”
“然后呢？”
嬴子楚问。
“然后，把它赢回来。”
嬴政终于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不属于孩童的眼睛。
嬴子楚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吕不韦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此子，不可限量。”
当时他不以为意。
此刻，他信了。
“睡吧，政儿。”
“明日还要读书。”
“是，父王。”
嬴政重新转向窗外，目光穿过夜色，穿过千里山河，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稷下学宫，有百家争鸣，有那个接过了苏秦合纵印信的人。
五年。
他还有五年。
---
同一轮明月下，稷下学宫的院落里，姬玄宸将手中的《商君书》合上，起身回屋。
庄梦蝶在身后轻声问：“还不睡？”
“再坐一会儿。”
“想什么？”
“想苏秦先生说的那五年。”
姬玄宸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说，要赶在那孩子长大之前，为天下苍生找到一条退路。”
“可我连那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庄梦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不知道也好。”
“为什么？”
“知道了，反而会有牵挂。”
“牵挂是最锋利的刀，容易伤到自己。”
姬玄宸侧头看她，月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温婉如玉。
“你倒是越来越像苏秦先生了。”
“不像。”
庄梦蝶摇头。
“苏秦先生教你纵横天下，我只教你一件事。”
“什么？”
“无论走多远，记得回来喝茶。”
姬玄宸笑了。
那是他离开黄金台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五年之约的第一年，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那个远在咸阳的幼主，还远未到交锋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