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章☬临淄月下论兴废,田单夜访赠良言
书名:周天仙穹 作者:镜空玄帝 本章字数:3787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第174章 :☬临淄月下论兴废,田单夜访赠良言

  稷下学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更安静一些。


  不是因为没有人声,而是因为那些白日的喧嚣——辩声、掌声、喝彩声——都沉入了夜色深处,像石子落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姬玄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中没有书卷,也没有茶盏。


  他只是坐着,抬头望天。


  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繁星点点,有的明亮,有的幽微,各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闪烁。


  庄梦蝶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商君衡的事?”


  “不全是。”


  姬玄宸将外袍拢了拢,目光依旧落在星空中。


  “我在想,稷下学宫这些天,我见了颜元,见了商君衡,见了邹明远,见了田单。”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放不下。”


  “可把所有人的道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


  庄梦蝶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


  “星空就不乱吗?”


  “那么多星星,各自运行,却从不相撞。”


  “为什么?”


  姬玄宸想了想,说:“因为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


  “轨道不是天生的,是走出来的。”


  “走对了,就不会撞。”


  庄梦蝶轻声问:“那人的道,也能走出轨道吗?”


  “能。”


  “只是比星星难。”


  “星星只用顺着天意走,人却要逆着天命行。”


  姬玄宸转过头,看着她。


  “苏秦先生逆了五次,第六次才成。”


  “我比他幸运,只用逆一次。”


  庄梦蝶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寒夜里的花瓣。


  远处,学宫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禁的信号,提醒学子们归舍安歇。


  可姬玄宸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


  翌日清晨,邹明远来得比往常更早。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进门时甚至忘了拱手行礼。


  “公子,田单来了。”


  “不是在别庄等着吗?”


  “等不了了。”


  邹明远压低声音。


  “临淄城中出了大事——齐王下令削减孟尝君封地,收回薛邑三城。”


  “孟尝君门客三千,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姬玄宸放下手中的竹简,眸光微凝。


  “齐王这是要逼反孟尝君。”


  “不。”


  邹明远摇头。


  “齐王不是要逼反他,是要逼死他。”


  “孟尝君若反,齐王便有借口诛其满门。


  孟尝君若不反,失了封地门客,便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道:“好狠的手段。”


  “不是狠,是怕。”


  邹明远苦笑。


  “齐王怕孟尝君,怕了一辈子。”


  “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说什么也不会放过。”


  姬玄宸站起身,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田单现在何处?”


  “就在学宫门外,乘一辆旧车,没有随从。”


  “他说,有些话,只能在夜里说。”


  “昨夜不方便,今日便赶在清晨人少时来了。”


  姬玄宸微微点头:“请田先生进来。”


  ---


  田单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一些。


  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眉宇间的忧色也更浓了几分。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田先生,匆匆来访,可是为了孟尝君之事?”


  姬玄宸开门见山。


  田单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正是。”


  “齐王此举,明面上是削封地,实则是斩孟尝君之根基。”


  “孟尝君一倒,齐国再无制衡齐王之臣。”


  “届时齐王独断专行,朝堂上下唯唯诺诺,秦国若东出,齐国连三年都撑不住。”


  邹明远忍不住问:“田先生既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向齐王进谏?”


  “进谏?”


  田单冷笑一声。


  “邹兄,你也是稷下学宫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齐王最讨厌的,就是进谏。”


  “他喜欢听话的人,不喜欢说真话的人。”


  “我若进谏,孟尝君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邹明远默然。


  姬玄宸斟了一杯茶,推到田单面前。


  “田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田单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茶壁传来的温度。


  “公子果然敏锐。”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姬玄宸。


  “我来,是想问公子一句话——孟尝君若倒,齐国必乱。


  到那时,公子打算怎么办?”


  姬玄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清晨的风从窗外涌入,带着秋霜的寒意,也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稻草香。


  “田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


  “齐国内乱之后,谁能收拾残局?”


  田单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


  “齐王无道,宗室无能,朝臣无胆,百姓无力。”


  “没有人能收拾。”


  “那齐国岂不是必亡?”


  “是。”


  田单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齐国必亡,只是时间问题。”


  邹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庄梦蝶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姬玄宸转过身,看着田单。


  “田先生既知齐国必亡,为何还要留在齐国?”


  “为何不另投明主?”


  田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因为故土难离。”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田氏在齐国扎根数百年,列祖列宗的坟茔都在这里。”


  “我走得了,他们走不了。”


  “我若走了,谁给他们扫墓?”


  “谁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


  姬玄宸凝视着他。


  “田先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重情重义的人,在这乱世,活得最累。”


  田单苦笑一声。


  “累也得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哪怕结局是坏的。”


  姬玄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田先生,若有一日,齐国真的亡了,你愿不愿意——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什么?”


  田单目光一凝:“公子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亡的是齐国,不是齐人。”


  姬玄宸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国可以亡,民不能亡。”


  “只要人在,土地在,传承在,就还有重来的一天。”


  田单盯着姬玄宸,看了很久。


  “公子想收拢齐国的民心?”


  “不是收拢。”


  姬玄宸摇头。


  “是守护。”


  “等齐国乱的那一天,我会出手,护住那些无辜的百姓,护住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


  “田先生若愿助我,我便多一份力。


  若不愿,我也绝不为难。”


  田单沉默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许久,田单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姬玄宸,深深一揖。


  “公子有此胸怀,田单佩服。”


  “田单愿助公子,但不是现在。”


  “等到齐国真乱的那一天,公子只需派人传一句话,田单自当前来。”


  “什么话?”


  姬玄宸问。


  田单直起身,目光坚定如铁。


  “就说——故土难离,人不该亡。”


  姬玄宸也站起身,拱手还礼。


  “一言为定。”


  ---


  田单走后,邹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你方才那番话,可是把田单的心说动了。”


  “不是我说动了他。”


  姬玄宸淡淡道。


  “是他自己早就想动了,只是缺一个理由。”


  “我给了他一个理由,他便顺水推舟。”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道:“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我看得透,是苏秦先生教得好。”


  姬玄宸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苏秦先生说过,收拢人心,不是靠许诺富贵,不是靠威逼利诱。”


  “是靠让他相信——你做的事情,和他的心愿,是同一个方向。”


  “方向对了,他自然会跟你走。”


  邹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公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齐国内乱。”


  姬玄宸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临淄城的方向。


  “齐王与孟尝君的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不出数月,必有一场大变。”


  “到那时,我会出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庄梦蝶轻声道:“那你这几个月,就干等着?”


  “当然不。”


  姬玄宸微微一笑。


  “这几个月,我要把稷下学宫百家的底细,摸个透。”


  “哪家可用,哪家可交,哪家可收,哪家只能远观。”


  “都要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道。


  “还要把修为往上推一推。”


  “元婴中期守了这么久,也该破后期了。”


  邹明远眼睛一亮:“公子要突破了?”


  “还差一点。”


  姬玄宸抬头望向天际。


  “契机未到,急也没用。”


  “慢慢等,总会有机会的。”


  ---


  当夜,姬玄宸独自在院中修炼。


  《玄龙周天诀》运转周天,灵气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玄龙仙纹。


  他能感觉到瓶颈就在眼前。


  薄薄一层,像一张纸。


  可这张纸,怎么也捅不破。


  庄梦蝶在屋里煮茶,茶香袅袅,从窗棂缝隙中飘出来,混着夜色,混着月光,混着秋风的凉意。


  “不急。”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院中那人说。


  “急不得。”


  姬玄宸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


  “可时间不等人。”


  庄梦蝶端着茶走出来,递给他。


  “时间不等人,但人可以等时间。”


  “你等它,它也会等你。”


  姬玄宸接过茶,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眉心的仙纹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龙。


  “五年。”


  他轻声说。


  “才过了几个月。”


  “还有四年多。”


  “够了。”


  他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


  《玄龙周天诀》再次运转。


  灵气如潮,汹涌而来。


  ---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偏殿内烛火摇曳。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案头堆满了书卷——《商君书》《韩非子》《申子》《慎子》……全是法家典籍。


  嬴子楚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案边。


  “政儿,先吃点东西。”


  嬴政没有动。


  “父王,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法家说‘以法治国’,儒家说‘以德治国’。”


  “到底哪个对?”


  嬴子楚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才几岁,就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


  “你觉得呢?”


  他反问。


  嬴政想了想。


  “都不全对。”


  “法能束人,不能服人。”


  “德能服人,不能束人。”


  “如果能把两者结合起来,会不会更好?”


  嬴子楚沉默了片刻。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书上没有,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嬴政转过头,看着父亲。


  “父王,儿臣想见一个人。”


  “谁?”


  “姬玄宸。”


  嬴子楚皱眉。


  “你见他做什么?”


  “儿臣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嬴政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等儿臣长大了,自己去问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咸阳宫的飞檐上,照在那道幼小的身影上,照在他手中那卷《商君书》上。


  五年。


  他还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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