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临淄月下论兴废,田单夜访赠良言
稷下学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更安静一些。
不是因为没有人声,而是因为那些白日的喧嚣——辩声、掌声、喝彩声——都沉入了夜色深处,像石子落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姬玄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中没有书卷,也没有茶盏。
他只是坐着,抬头望天。
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繁星点点,有的明亮,有的幽微,各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闪烁。
庄梦蝶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商君衡的事?”
“不全是。”
姬玄宸将外袍拢了拢,目光依旧落在星空中。
“我在想,稷下学宫这些天,我见了颜元,见了商君衡,见了邹明远,见了田单。”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放不下。”
“可把所有人的道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
庄梦蝶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
“星空就不乱吗?”
“那么多星星,各自运行,却从不相撞。”
“为什么?”
姬玄宸想了想,说:“因为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
“轨道不是天生的,是走出来的。”
“走对了,就不会撞。”
庄梦蝶轻声问:“那人的道,也能走出轨道吗?”
“能。”
“只是比星星难。”
“星星只用顺着天意走,人却要逆着天命行。”
姬玄宸转过头,看着她。
“苏秦先生逆了五次,第六次才成。”
“我比他幸运,只用逆一次。”
庄梦蝶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寒夜里的花瓣。
远处,学宫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禁的信号,提醒学子们归舍安歇。
可姬玄宸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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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邹明远来得比往常更早。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进门时甚至忘了拱手行礼。
“公子,田单来了。”
“不是在别庄等着吗?”
“等不了了。”
邹明远压低声音。
“临淄城中出了大事——齐王下令削减孟尝君封地,收回薛邑三城。”
“孟尝君门客三千,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姬玄宸放下手中的竹简,眸光微凝。
“齐王这是要逼反孟尝君。”
“不。”
邹明远摇头。
“齐王不是要逼反他,是要逼死他。”
“孟尝君若反,齐王便有借口诛其满门。
孟尝君若不反,失了封地门客,便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道:“好狠的手段。”
“不是狠,是怕。”
邹明远苦笑。
“齐王怕孟尝君,怕了一辈子。”
“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说什么也不会放过。”
姬玄宸站起身,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田单现在何处?”
“就在学宫门外,乘一辆旧车,没有随从。”
“他说,有些话,只能在夜里说。”
“昨夜不方便,今日便赶在清晨人少时来了。”
姬玄宸微微点头:“请田先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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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一些。
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眉宇间的忧色也更浓了几分。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田先生,匆匆来访,可是为了孟尝君之事?”
姬玄宸开门见山。
田单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正是。”
“齐王此举,明面上是削封地,实则是斩孟尝君之根基。”
“孟尝君一倒,齐国再无制衡齐王之臣。”
“届时齐王独断专行,朝堂上下唯唯诺诺,秦国若东出,齐国连三年都撑不住。”
邹明远忍不住问:“田先生既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向齐王进谏?”
“进谏?”
田单冷笑一声。
“邹兄,你也是稷下学宫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齐王最讨厌的,就是进谏。”
“他喜欢听话的人,不喜欢说真话的人。”
“我若进谏,孟尝君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邹明远默然。
姬玄宸斟了一杯茶,推到田单面前。
“田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田单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茶壁传来的温度。
“公子果然敏锐。”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姬玄宸。
“我来,是想问公子一句话——孟尝君若倒,齐国必乱。
到那时,公子打算怎么办?”
姬玄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清晨的风从窗外涌入,带着秋霜的寒意,也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稻草香。
“田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
“齐国内乱之后,谁能收拾残局?”
田单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
“齐王无道,宗室无能,朝臣无胆,百姓无力。”
“没有人能收拾。”
“那齐国岂不是必亡?”
“是。”
田单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齐国必亡,只是时间问题。”
邹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庄梦蝶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姬玄宸转过身,看着田单。
“田先生既知齐国必亡,为何还要留在齐国?”
“为何不另投明主?”
田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因为故土难离。”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田氏在齐国扎根数百年,列祖列宗的坟茔都在这里。”
“我走得了,他们走不了。”
“我若走了,谁给他们扫墓?”
“谁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
姬玄宸凝视着他。
“田先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重情重义的人,在这乱世,活得最累。”
田单苦笑一声。
“累也得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哪怕结局是坏的。”
姬玄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田先生,若有一日,齐国真的亡了,你愿不愿意——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什么?”
田单目光一凝:“公子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亡的是齐国,不是齐人。”
姬玄宸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国可以亡,民不能亡。”
“只要人在,土地在,传承在,就还有重来的一天。”
田单盯着姬玄宸,看了很久。
“公子想收拢齐国的民心?”
“不是收拢。”
姬玄宸摇头。
“是守护。”
“等齐国乱的那一天,我会出手,护住那些无辜的百姓,护住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
“田先生若愿助我,我便多一份力。
若不愿,我也绝不为难。”
田单沉默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许久,田单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姬玄宸,深深一揖。
“公子有此胸怀,田单佩服。”
“田单愿助公子,但不是现在。”
“等到齐国真乱的那一天,公子只需派人传一句话,田单自当前来。”
“什么话?”
姬玄宸问。
田单直起身,目光坚定如铁。
“就说——故土难离,人不该亡。”
姬玄宸也站起身,拱手还礼。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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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走后,邹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你方才那番话,可是把田单的心说动了。”
“不是我说动了他。”
姬玄宸淡淡道。
“是他自己早就想动了,只是缺一个理由。”
“我给了他一个理由,他便顺水推舟。”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道:“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我看得透,是苏秦先生教得好。”
姬玄宸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苏秦先生说过,收拢人心,不是靠许诺富贵,不是靠威逼利诱。”
“是靠让他相信——你做的事情,和他的心愿,是同一个方向。”
“方向对了,他自然会跟你走。”
邹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公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齐国内乱。”
姬玄宸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临淄城的方向。
“齐王与孟尝君的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不出数月,必有一场大变。”
“到那时,我会出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庄梦蝶轻声道:“那你这几个月,就干等着?”
“当然不。”
姬玄宸微微一笑。
“这几个月,我要把稷下学宫百家的底细,摸个透。”
“哪家可用,哪家可交,哪家可收,哪家只能远观。”
“都要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道。
“还要把修为往上推一推。”
“元婴中期守了这么久,也该破后期了。”
邹明远眼睛一亮:“公子要突破了?”
“还差一点。”
姬玄宸抬头望向天际。
“契机未到,急也没用。”
“慢慢等,总会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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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姬玄宸独自在院中修炼。
《玄龙周天诀》运转周天,灵气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玄龙仙纹。
他能感觉到瓶颈就在眼前。
薄薄一层,像一张纸。
可这张纸,怎么也捅不破。
庄梦蝶在屋里煮茶,茶香袅袅,从窗棂缝隙中飘出来,混着夜色,混着月光,混着秋风的凉意。
“不急。”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院中那人说。
“急不得。”
姬玄宸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
“可时间不等人。”
庄梦蝶端着茶走出来,递给他。
“时间不等人,但人可以等时间。”
“你等它,它也会等你。”
姬玄宸接过茶,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眉心的仙纹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龙。
“五年。”
他轻声说。
“才过了几个月。”
“还有四年多。”
“够了。”
他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
《玄龙周天诀》再次运转。
灵气如潮,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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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偏殿内烛火摇曳。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案头堆满了书卷——《商君书》《韩非子》《申子》《慎子》……全是法家典籍。
嬴子楚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案边。
“政儿,先吃点东西。”
嬴政没有动。
“父王,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法家说‘以法治国’,儒家说‘以德治国’。”
“到底哪个对?”
嬴子楚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才几岁,就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
“你觉得呢?”
他反问。
嬴政想了想。
“都不全对。”
“法能束人,不能服人。”
“德能服人,不能束人。”
“如果能把两者结合起来,会不会更好?”
嬴子楚沉默了片刻。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书上没有,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嬴政转过头,看着父亲。
“父王,儿臣想见一个人。”
“谁?”
“姬玄宸。”
嬴子楚皱眉。
“你见他做什么?”
“儿臣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嬴政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等儿臣长大了,自己去问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咸阳宫的飞檐上,照在那道幼小的身影上,照在他手中那卷《商君书》上。
五年。
他还有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