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临淄风雨欲来时，咸阳宫阙少年心
齐国临淄，秋意已深。
稷下学宫的石板路上，落满了枯黄落叶。
晨起打扫的杂役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满地落叶却怎么也扫不尽。
姬玄宸立在学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凭栏俯瞰整座临淄城郭。
晨雾如轻纱漫卷，笼罩整座城池，将连片飞檐斗拱与街巷民居都染成一层朦胧青灰。
远方齐国王宫的琉璃瓦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沉睡的巨兽，一呼一吸间吞吐着整座临淄的气运沉浮。
“公子，清晨风露重，当心着凉。”
庄梦蝶的声音从身后轻柔传来，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袍轻轻披落在姬玄宸肩头。
姬玄宸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身，任由她替自己拢紧袍襟。
“你说，此刻齐王身居深宫，正在做什么？”
“想来无非两件事。”
庄梦蝶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同凭栏望向王宫方向。
“不是在偏殿用早膳，便是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或许还有第三件。”
姬玄宸淡淡开口。
“何事？”
“发愁。”
“发愁什么？”
“发愁如何拿捏孟尝君，如何压住这位功高震主的权臣。”
姬玄宸目光沉静。
“依我看，他根本不必发愁。”
“为何不必？”
“自齐王下旨削夺孟尝君封地那日起，孟尝君就已经输了大局。”
姬玄宸缓缓道。
“一个已然失势落败之人，不值得君王日日挂怀纠结。”
庄梦蝶轻轻叹了口气：“道理是这般道理，可齐王心性做不到。”
“他怕什么？”
“他怕孟尝君被逼到绝境，铤而走险起兵谋反。
怕他拼死一搏，搅乱齐国朝堂。
怕他鱼死网破，拉着齐国一同沉沦。”
庄梦蝶轻声道。
“正因心存忌惮，所以才终日发愁。”
姬玄宸缓缓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眸。
“这便是齐王，与咸阳那幼主最大的区别。”
“嬴政？”
庄梦蝶微微一怔。
“好端端临淄格局，你怎忽然提起咸阳那个孩子？”
嬴政今年不过九岁，但在姬玄宸口中，似乎总有着远超年龄的分量。
“我在假设。”
姬玄宸眸光穿透晨雾，似望向千里之外的秦川。
“倘若此刻执掌大秦朝局、坐镇咸阳深宫的，不是嬴子楚，而是年幼的嬴政——他会如何处置权臣坐大的局面？”
“一个九岁稚童，能有什么独到手段？”
庄梦蝶疑惑问道。
“他不会发愁，更不会瞻前顾后。”
姬玄宸语气笃定。
“只会当断则断，直接出手剪除隐患，行事干净利落，斩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哪怕他如今不过九岁年纪，心性城府也已远超常人。”
庄梦蝶不由得心头微惊：“你对那咸阳幼主的评价，未免太高了。”
“不是我刻意拔高。”
姬玄宸摇头。
“是苏秦先生昔日所言非虚——世间有种人，不必相见相交，仅凭格局心性，便知骨子里何等可怕。”
“嬴政，便是此类。”
晨风猎猎，卷动二人衣袂翻飞。
远方稷下学宫的晨钟悠悠荡开，浑厚钟声划破晨雾，宣告新一日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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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过后，邹明远神色匆匆踏进院落，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公子，出事了。”
“何事这般慌张？”
姬玄宸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他。
“孟尝君门下食客，今日又散了三百人。”
邹明远沉声道。
“三百人？”
姬玄宸眉峰微蹙。
“前日散了两百，昨日走了一百五，今日又散去三百？”
“正是。”
邹明远点头叹息。
“照这般溃散速度，不出十日，孟尝君门下便剩不下几个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笑这群门客，平日满口忠义，口口声声愿为主公赴死。
真到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半点情义不顾。”
庄梦蝶在一旁淡然开口：“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性。”
“乱世之中，人人都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怪不得他们。”
邹明远苦笑一声：“庄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不是看得开，是经历得多了。”
庄梦蝶拢了拢耳畔碎发。
“昔日在陈国流落之时，这般人情冷暖我见得太多。”
“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大难临头立刻各自奔逃。”
“与其指望旁人雪中送炭，不如自己立身强大，生火取暖。”
姬玄宸缓缓颔首：“梦蝶这话说到了世道根上。”
“倚仗旁人终究虚妄无根，唯有自身立身过硬，方能乱世不倒。”
他话锋微转：“不过孟尝君门下三千客，鱼龙混杂，亦非全是趋利之辈。”
“公子的意思是？”
邹明远看向他。
“总有寥寥数人，心怀忠义，不肯背主离去。”
姬玄宸道。
“这几个人，便是孟尝君绝境里最后的底牌。”
邹明远眼神一动：“公子是说，孟尝君暗中还留有后手布局？”
“有没有后手，是他自家城府，与我们无关。”
姬玄宸淡淡道。
“那我们眼下该做什么？”
“只做一件事——等。”
“等局势彻底明朗，等时机恰到好处。”
“现在风云未定，还不到我们入局出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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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和气静。
姬玄宸独自在院中老槐树下打坐修行，运转《玄龙周天诀》，灵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
然而修行瓶颈始终卡在一层薄薄的隔膜之间——看得见，摸得着，偏偏无法冲破。
良久，他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庄梦蝶端着一碗温补参汤走来，在他身侧蹲下：“还是没能突破瓶颈？”
“只差一线机缘，卡在关口上了。”
姬玄宸接过汤碗，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
“这一线隔阂，不知还要熬到何时。”
自论道大会突破筑基巅峰至今，已有数月。
他的修为始终停滞不前，仿佛前方有一座无形的高墙。
“你心里很急？”
庄梦蝶轻声问。
“急自然是急，可急也无用。”
姬玄宸喝了一口参汤。
“苏秦先生曾言，修行如登山，越到高处路越窄越难行。”
“很多时候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前路迷雾未散，等看清了路，才能迈得开那一步。”
庄梦蝶点头：“那你如今，看清前路契机了吗？”
“还未完全看透。”
姬玄宸沉吟片刻。
“但我心底有种感应——突破的机缘就在齐国，就在稷下。”
“或许是某一日、某一语、某一人。”
“契机一到，这层纸自然就破了。”
庄梦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那我陪你一起等，无论多久，我都陪着。”
秋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轻响。
天光从云隙洒落，落在二人身上，温煦恬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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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邹明远再度匆匆赶来，脸色比晨间还要难看几分。
“公子，又出变故了。”
“何事？”
“孟尝君门下不是慢慢散去，而是一夜之间凭空跑了五百人！”
邹明远压低声音。
“连招呼都没打，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直接翻墙遁走。”
“一夜跑五百人？”
姬玄宸眉头紧锁。
“消息已经传遍临淄城了。”
邹明远道。
“满城都在传，孟尝君大势已去，彻底完了。”
庄梦蝶轻声感慨：“墙倒众人推，世态向来如此。”
姬玄宸起身负手，望向西天残霞如凝血铺空。
“如今孟尝君门下，还剩多少人手？”
“粗略估算，只剩三四百人。”
邹明远回道。
“加上他自家亲兵，勉强能撑一阵，却也撑不了太久。”
“齐王绝不会给他喘息蛰伏的机会。”
姬玄宸缓缓开口：“邹兄，你想过没有？”
“倘若孟尝君真的倒台垮了，齐国朝堂下一个被齐王盯上的会是谁？”
邹明远一怔，随即陷入沉思，片刻后脸色渐渐发白：“难道是……田单？”
“正是。”
田单，齐国名将，王族远支，当年即墨之战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齐国失地，功勋赫赫。
此人精通兵法，在军中威望极重，性情刚直，不肯一味顺从王权。
“田单乃王族远支，精通兵法，军中威望极重。”
姬玄宸道。
“更要紧的是他性情刚直，不肯一味顺从王权。”
“齐王最忌惮的，就是这种功高、有声望又不听话的臣子。”
邹明远心头一沉：“那依公子之见，我们该如何做？”
“我们不能只等着看孟尝君倒下。”
姬玄宸语气沉稳。
“要在他倒台之前，提前护住田单。”
“田单是齐国军柱，是最后的底气。”
“若是连他也被剪除，齐国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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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色清冷，洒遍院落。
姬玄宸独坐灯下，提笔写就一封短笺。
字句极简，只留八字：田单在，齐不亡。
他折好信笺，递给连夜赶来的邹明远：“连夜送往田单别庄，亲手交到他手中。”
邹明远接过信，面露迟疑：“公子，此刻齐王眼线遍布临淄。”
“若是半路被截住，岂不是惹来大祸？”
“无妨。”
姬玄宸淡然道。
“信中只有八字，无署名无称谓，就算被截，旁人也看不懂深意。”
“就算看懂，也抓不到半分把柄。”
“属下明白了，这就连夜动身。”
邹明远不再犹豫，将信收入袖中，转身趁夜色离去。
庄梦蝶缓步从内屋走出，端着一盏新煮清茶：“你这是在给田单吃定心丸？”
“算是。”
姬玄宸接过茶盏。
“田单有才，却太过悲观。”
“他认定齐国积弊已深，早晚必亡。”
“我这八字便是告诉他——山河故土不可弃，志士仁人不可亡。”
庄梦蝶在他身侧坐下：“你真觉得，齐国还有得救？”
姬玄宸望着院中洒落的月光，沉默许久。
“我不敢笃定能不能救，但乱世立身，总要试一试。”
“苏秦先生合纵六国，试了一次又一次。”
“试了未必能成，不试，便绝无希望。”
庄梦蝶不再多言，轻轻将肩头靠向他的臂膀，静听夜风簌簌，听远处学宫隐约传来的晚钟余响。
心安，亦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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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秦咸阳宫。
深宫偏殿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九岁的嬴政独坐书案前，手执狼毫古笔，一笔一画在竹简上凝神练字。
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古朴苍劲的法字。
殿外传来缓步脚步声。
嬴子楚一身常服，缓步走入偏殿，手中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国策卷宗，走到案边停下。
“政儿，夜深了，怎还在伏案练字？”
嬴政头也未抬，笔下依旧力道沉稳：“父王稍候，儿臣写完这一页便停笔。”
嬴子楚没有催促，静静在一旁落座，目光落在竹简之上，看着那一个个笔力沉凝、力透竹背的法字。
“你已经连着写了大半时辰，足足三十七个法字了。”
“还不够。”
嬴政这才搁下笔，抬眸看向他。
“不是为了练字消遣，是为了刻在心底，牢牢记住。”
“记住什么？”
嬴子楚轻声追问。
“记住六国合纵压境，大秦被迫割地求和的奇耻大辱。”
嬴政目光扫过案上堆叠如山的法家典籍——《商君书》《韩非子》《慎子》《申子》——卷册林立，每一卷都翻得起了毛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大秦此番落败，不是秦军不锐，不是秦法不严，而是六国心生忌惮，抱团联手困住秦国。”
嬴政语声稚嫩，却透着远超年龄的冷冽。
嬴子楚微微颔首：“那依你之见，大秦日后该如何破局？”
嬴政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扉。
深夜凉风涌入，吹动案上竹简簌簌作响。
“很简单——让六国，再也无法联手。”
“如何才能让他们无法联手？”
嬴政转身回头，月光铺洒在他稚嫩面容上，一双眸子漆黑深邃，不似孩童。
“让列国彼此生恨，互相猜忌。让他们内斗不休，自相损耗。”
“待到他们元气大伤、疲惫不堪之时，大秦再顺势而出，一举横扫，定鼎天下。”
嬴子楚望着幼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孩子不过九岁年纪，所思所谋竟比朝堂老臣还要老辣深沉。
“这些权谋心机，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我。”
嬴政重回案前落座，再度拿起狼毫笔。
“皆是从法家典籍中自己悟出来的。”
“书上有的，我记下来。书上没有的，我便自己去想。”
“想不通的，便记在心底，等长大再去寻答案。”
“那你日后，想找谁求证大道？”
嬴子楚随口一问。
嬴政笔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淡冷弧度。
他没有直接作答，反而反问：“父王，你可知此刻姬玄宸在齐国临淄，正在做什么？”
嬴子楚微微一愣：“听闻他流连稷下学宫，日日登台论道，结交百家学子。”
“你觉得，他只是在论道讲学吗？”
嬴政淡淡反问。
“难道不是？”
“他是在借论道之名，收拢百家人心，笼络列国贤才。”
嬴政眸光冷冽。
“他以为聚起人心，便能制衡大秦，挡住秦国一统之路。”
“那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嬴子楚好奇追问。
“他错了。”
嬴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为何说他错了？”
“大秦立足天下，从来不靠人心向背，只靠森严律法、稳固规则秩序。”
嬴政落笔，又写下一个凌厉的法字。
“规则之下，朝野军民，人人平等，无有特权。”
“无人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这才是大秦真正的力量。”
他抬手，轻轻吹灭案前摇曳烛火。
殿中陷入浅淡夜色，唯有他双眸亮如寒星。
“姬玄宸想用飘忽易变的人心，对抗亘古不变的秦法规则——他注定赢不了。”
“人心易变，私欲难测。规则既定，万古不移。”
窗外月光如水，静洒咸阳宫阙飞檐，映着那道幼小却城府深沉的身影。
案头一卷《商君书》静静躺着，默然映着夜色权谋。
五年之约犹在。
苏秦以命换得五年安稳。
姬玄宸借五年布局列国。
而嬴政，借五年隐忍蛰伏，静待羽翼丰满。
宿命对局，早已暗中埋下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