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风雨飘摇孟尝君，暗夜筹谋玄龙心
临淄城的秋夜，寒意一日比一日浸骨深沉。
满城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青石街巷悠悠打转。
带着秦时明月的清冷孤旷，又藏着天行九歌式的暗流诡谲。
夜色沉沉笼罩临淄，乌云层层叠叠遮蔽长空。
整座城池似坠入了一片无边沉寂，风雨欲来，暗流潜藏。
姬玄宸静坐院中老槐古木之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苏秦当年所赠的合纵玉印。
印身古纹沧桑，玉质温润，落在掌心却重若千山。
仿佛承载着六国合纵的执念，压着乱世苍生的沉浮。
庄梦蝶身姿轻婉，缓步踏夜而来。
手中端着一盏沏好的热茶，悄然放在石桌之侧。
她不急于开口，只静静在他身侧落座。
一同抬眸，望向被浓云锁死的苍茫夜空。
今夜无月凌空，星河黯淡。
寥寥疏星隐在云隙之间，忽明忽暗。
恰如此时齐国国运，飘摇零落，如风中残烛。
“要变天了。”
姬玄宸语声低沉，伴着秋风缓缓响起。
庄梦蝶侧过清丽容颜，眸光秋水般沉静。
“公子所言，是天际气象，还是齐国朝局？”
“皆是。”
姬玄宸抬手，将合纵玉印贴身纳入衣襟。
随即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指尖触着温热瓷壁。
“孟尝君的门客，今日又散了多少人手？”
“邹明远尚且未曾前来禀报消息。”
庄梦蝶轻声应答。
“只是依眼下人心溃散的势头，余下追随者，怕是已然所剩无几。”
姬玄宸浅啜一口热茶，茶汤微涩入喉。
回味之间，又绕起一缕清甘绵长。
“孟子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可孟尝君今日之落魄，失的从来不是大道本心。”
“只是失了震慑朝野的权势罢了。”
“势在之日，三千门客慕名依附，络绎不绝。”
“势去之时，众人趋利避害，树倒猢狲散。”
庄梦蝶轻轻一叹，眉宇间染着几分乱世悲悯。
“公子心中，是在替孟尝君感到惋惜吗？”
“谈不上惋惜。”
姬玄宸缓缓摇头，眸光静如深潭。
“我只是借他今日境遇，反观自身前路。”
“倘若有一日，我也身陷低谷，失去声势。”
“不知身边，还能余下几人真心相守，不离不弃。”
庄梦蝶定定望着他，眼神澄澈，毫无迟疑。
“你永远不会走到那般失势落魄的境地。”
“你为何这般笃定？”
姬玄宸抬眸，与她目光静静相对。
“只因你与孟尝君，从立身根本上便截然不同。”
庄梦蝶拢了拢被乱风吹乱的鬓边碎发，语声温柔却坚定。
“孟尝君养士，靠的是财帛厚禄，以利笼络人心。”
“利尽则情散，财尽则人离，本就是世间常理。”
“而你行走乱世，结交贤才，聚合同道。”
“凭的是赤诚本心，是大道共鸣，是心怀苍生的格局。”
“以心换心，以道相交。”
“纵使前路风雨坎坷，也自有同道之人，愿生死相随，共赴尘途。”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暗夜寂静，二人默然相视，心境相通。
姬玄宸玄眸微动，轻声开口。
“你倒是比你自己，还要信我几分。”
“并非盲目轻信。”
庄梦蝶眸光柔和，落于他眉眼之间。
“是我一路看你行事立身，看你守道怀仁。”
“你本就值得旁人倾心相付，倾心相守。”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凉意萦绕院落。
邹明远脚步匆匆，走入院中，面色带着几分麻木的沉重。
“公子，出事了。”
姬玄宸刚收了晨练的招式，缓缓吐纳出一口浊气。
“何事？”
“孟尝君门下，昨夜又散去二百门客。”
邹明远沉声禀报。
“如今门下残存之人，已不足两百。”
“算上他自家亲兵，满打满算，也只能勉强凑够五百之数。”
姬玄宸拿过一旁布巾，轻轻擦拭额间薄汗。
“齐王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动静不小。”
邹明远压低语音，神色谨慎。
“齐王暗中调集宫城禁军，对外只宣称加强宫城防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实则是提防孟尝君绝境起兵，狗急跳墙。”
“加强戒备？”
姬玄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讽。
“临淄四面城门守将，尽是齐王心腹亲信。”
“孟尝君手中只剩区区几百散人，无兵无甲，无城无险。”
“就算心生反意，又能凭什么搅动大局？”
邹明远点头附和。
“公子所言极是。”
“可齐王心底，终究忌惮了孟尝君一辈子。”
“如今好不容易将人逼入绝境，反倒愈发心生畏惧。”
“怕他临死反扑，怕他鱼死网破，拉着齐国一同沉沦。”
姬玄宸将布巾放下，眸光透着几分通透。
“人心生惧，便会失了理智。”
“如今的齐王，正是这般模样。”
“越是心生忌惮，便越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越是步步紧逼，便越容易把孟尝君逼得铤而走险。”
“这般相互猜忌，早已成了无解的死循环。”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开口。
“对了，田单那边可有消息？”
“公子昨夜所写的信，我已连夜送至田单别庄，亲手交到他手中。”
邹明远回道。
“他看完信后，沉默静坐许久，只淡淡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他道：‘玄龙君之意，田单已然了然于心。’”
“之后呢？”
“随后便亲手将信笺焚烧，转身入了内室，再不曾出门见客。”
姬玄宸微微颔首。
“烧了是明智之举。”
“那封信本就不求他回信，只为安他心神。”
“让他知晓，乱世风雨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孤军坚守。”
“有人在暗处看顾，有人愿与他共担风雨，这便足够了。”
邹明远稍一犹豫，又接着说道。
“公子，田单还托我给您带一句口信。”
“但说无妨。”
“他道：‘请转告玄龙君，风雨将至，各自珍重。’”
姬玄宸眸光微微一动。
低声缓缓重复一遍那句话语。
“风雨将至，各自珍重。”
唇角掠过一抹浅淡感慨。
“田单之才，谋略无双，唯独性子太过悲观萧瑟。”
“连一句道别寄语，都带着满目苍凉。”
庄梦蝶轻声轻叹。
“他不是悲观，是太过清醒。”
“清醒看透齐国积弊难返，无力回天。”
“清醒看透自身独木难支，难挽国运倾颓。”
“世间清醒之人，往往最是煎熬痛苦。”
姬玄宸沉默片刻，神色沉静笃定。
“那便让他暂且守着这份清醒。”
“待我冲破元婴瓶颈，踏入更高修行境界。”
“再寻机会与他深谈长叙。”
“到那时，我要让他明白。”
“齐国社稷或许难救，但齐地万千百姓，未必不能安稳存续。”
午后清风微凉，院落幽静。
姬玄宸独坐老槐树下潜心修行。
运转《玄龙周天诀》，周身灵气萦绕流转。
一连行满十二个周天，体内灵气愈发浑厚凝练。
卡在身前许久的修行瓶颈，已然开始微微松动。
他心底隐隐生出感应。
冲破桎梏、突破境界的契机，就在这几日之间。
庄梦蝶在屋内煮水烹茶。
清雅茶香顺着窗棂缝隙缓缓飘出。
与院中落叶草木的清冽气息相融，让人身心安宁，道心沉静。
姬玄宸闭目凝神，任由灵气在经脉之中缓缓循环游走。
就在这时，他骤然睁开双眸，望向院门方向。
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清晰入耳。
步履沉稳内敛，绝不是邹明远的步伐。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声音低沉有度。
“玄龙君，田单来访，可否一入？”
正是田单的语声。
姬玄宸起身迈步，亲自上前推开院门。
田单立在门外，一身玄色深衣衬得身形挺拔。
面容比往日更添几分憔悴倦色，唯独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藏着山河城府。
“田先生此刻前来，不顾旁人耳目，不怕齐王眼线察觉吗？”
姬玄宸侧身抬手，邀他入院落座。
田单抬步跨过门槛，目光悄然扫过院中老槐，神色沉凝。
“如今局势大变，已然顾不上隐秘避嫌了。”
他语气凝重，直入正题。
“今日早朝之上，齐王当众斥责孟尝君蓄养死士、心怀不轨。”
“虽未曾下旨抓捕问罪，却公然下命削减孟尝君贴身亲兵。”
“从原本五百护卫，硬生生裁撤至两百人。”
姬玄宸眸色骤然一凝。
“这是要硬生生折断他最后的臂膀依仗。”
“正是此意。”
田单走到石凳旁缓缓落座。
庄梦蝶适时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身前石桌。
田单指尖触着茶盏，却无心饮啜。
“一旦连这两百亲兵也被尽数撤去。”
“孟尝君便彻底沦为无兵无势、任人拿捏的砧板鱼肉。”
“齐王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再无半点顾忌。”
姬玄宸在他对面安然坐下。
“田先生今日登门，应当不只是为了告知朝堂这点变故吧？”
田单沉默片刻，抬眸直视姬玄宸。
“我此番前来，只想问公子一句真心话。”
“你信中那句暗含之意——田单在，齐不亡。”
“此话落地，你心中究竟有几分把握？”
姬玄宸目光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不甘、挣扎与一丝渺茫期待。
“田先生想听敷衍宽心的场面话，还是不加修饰的真心话？”
“自然要听真心话。”
“那我直言相告。”
姬玄宸语声平静，不带半分虚言。
“我并无十足把握能保全齐国社稷不灭。”
“齐国积弊数十载，朝堂腐朽，王权猜忌，列国环伺。”
“绝非一人之力，便能轻易扭转乾坤。”
“那句心意，不是我预判国运。”
“是我给自己立下的承诺。”
“我会倾尽所能，护田单周全，护齐地百姓安稳。”
“至于齐国国号能否延续，我不敢妄下断言。”
田单深深凝视他许久，缓缓吐出一语。
“公子倒是比我预想之中，更为坦诚磊落。”
“乱世之中，诚实从不是讨喜的东西。”
姬玄宸淡淡一笑。
“却是最不欺人、最不误人的东西。”
“我不愿用虚言宽慰你，也骗不了你这般通透清醒之人。”
田单终于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微凉茶汤。
心头郁结，却半点未曾舒缓。
“公子，倘若有朝一日，齐国真的走到覆灭那一步。”
“你打算如何安置齐地万千百姓与稷下贤才？”
“能护住一人，便安一人。能护住一族，便安一族。”
姬玄宸语气坚定。
“稷下百家学子，愿随我避世安身者，我尽数收留带走。”
“临淄工匠、农夫、市井商贾，能庇护周全者，我绝不放任流离战火。”
“至于那些执念故土、不愿离去之人……”
他稍作停顿，眸光透着几分无奈。
“我亦无法强人所难。”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宿命前路的权利。”
田单默然良久，轻叹一声。
“公子这般心怀苍生、负重前行之人。”
“生在乱世，注定要比旁人活得更累，更煎熬。”
“我心里自然明白。”
姬玄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可再累再难，也总要好好活着。”
“唯有活着，才能等到尘埃落定，看清最终结局。”
“哪怕结局，未必如心中所愿。”
田单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
“公子，我今日登门，还有一桩要事相告。”
“田先生请讲。”
“孟尝君想要见你一面。”
姬玄宸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几分诧异。
“见我？”
“为何偏偏要在这风口浪尖之时见我？”
“他未曾明说缘由。”
田单轻轻摇头。
“只托我转告公子一句暗语。”
“黄金台上苏秦托印，临淄城中周郎可敢赴约？”
姬玄宸眸光骤然沉凝。
黄金台苏秦托印，乃是当年合纵秘事。
知晓其中内情者，寥寥无几。
孟尝君能道出此言，足见早已暗中留意自己许久。
“他约在何时何地相见？”
“今夜子时，孟尝君私府别院。”
田单神色愈发凝重。
“公子，去与不去，全凭你自己决断。”
“我只提醒你一句。”
“孟尝君府邸四周，早已布满齐王暗线眼线，密如罗网。”
“你若是贸然赴约，一旦被察觉踪迹，便是私通权臣、图谋不轨的重罪。”
“齐王本就忌惮你在稷下收拢人心，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
姬玄宸缓缓起身，负手立于老槐树下。
秋风猎猎，吹动他青衫衣袂翻飞，飘逸如谪仙，又藏着乱世枭雄的沉稳。
“田先生不妨猜猜。”
“孟尝君明知府外遍布眼线，仍执意要深夜约我相见，所求何事？”
“我猜不透他心思。”
田单摇头。
“但以孟尝君半生傲骨脾性来看。”
“就算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向晚辈低头求救、摇尾乞怜。”
姬玄宸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正因他不求援手、不求庇护，反倒更值得我走这一遭。”
“为何？”
“不求苟活而执意相见，所谈之事，必然比求救更重、更隐秘。”
姬玄宸眸光笃定。
“今夜子时，我赴约而去。”
田单深深看他一眼，郑重拱手一礼。
“公子务必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田单就此告辞。”
说完，转身踏步离去，步履之间，似卸下了几分心头沉石。
当夜，乌云掩月，夜色浓稠如墨。
临淄城街巷寂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在暗夜中悠悠回荡。
姬玄宸换上一身深色劲装，便于夜行隐匿踪迹。
将合纵玉印贴身藏好，腰间佩剑轻悬，锋芒内敛不露。
庄梦蝶立在院门前，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眸底藏着一缕隐忧。
“我陪你一同前去。”
“不必。”
姬玄宸回头轻轻摇头。
“孟尝君约的只有我一人。”
“你若同往，反倒引人注目，徒增变数。”
庄梦蝶沉默片刻，语声温柔却带着真切担忧。
“那你万事谨慎，切莫逞强。”
“我晓得分寸。”
姬玄宸目光落在她清丽容颜上，温声道。
“安心在此等候，我必会平安归来。”
“嗯。”
姬玄宸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悄然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步伐轻盈飘忽，宛若暗夜惊鸿，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庄梦蝶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心底那一缕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她不言不语，只静静伫立门前。
在满院秋风与沉沉夜色里，安静等候。
等候那个身负苍生大道的人，踏破暗夜，安然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