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夜探府邸会权臣,暗夜烛下论兴亡
临淄城的子夜,万籁俱寂。
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两更,城中百姓早已关门闭户,沉入梦乡。
唯有秋风不知疲倦,在空荡荡的街巷间穿行,卷起落叶,又放下,反反复复,像是在丈量这座古城的脉搏还剩几分力气。
姬玄宸的身影如一片飘忽的暗影,沿着城墙根悄然移动。
他没有走正街,而是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墙深院,偶尔有犬吠声从墙内传出,又很快被风吹散。
孟尝君的府邸坐落在临淄城东北角,占地极广,门楣高耸。
曾经的门庭若市、车马喧嚷,如今只剩一派冷清萧瑟。
府门紧闭,门前石阶上落满了枯叶,无人打扫。
那两尊石狮子依旧蹲坐在大门两侧,面目狰狞,气势犹在,却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姬玄宸没有走正门。
他在府邸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一处偏僻的侧门,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这是他离府之前,田单告诉他的暗号。
片刻后,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道苍老的面容从门缝中探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玄龙君?”
老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在下姬玄宸。”
“请进。”
老人将门扇推开,侧身让他入内。
姬玄宸闪身而入,老人随即将门关上,插上门闩。
“主公在书房等您。”
老人引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沿着曲折的回廊向内走去。
府邸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
可处处透着衰败的气息——池中无水,假山生苔,回廊的柱子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颜色。
偌大的府邸,竟听不到几个人声。
偶尔有一两个巡夜的家丁经过,也都是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哪里有半分当年三千门客的盛况。
“孟尝君最近可好?”
姬玄宸随口问道。
老人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主公他……不太好。”
“身体尚可,心境却大不如前。”
“三千门客,如今走得只剩不到两百。”
“走的那些人,有些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小人,走了倒也罢。”
“可有些……是跟了主公十几年的老人。”
“他们也走了。”
老人苦笑一声,摇头叹息。
“老夫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老夫知道,主公当年对他们不薄。”
“平日里称兄道弟,嘴上说愿为主公赴死。”
“真到了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
姬玄宸没有接话。
他默默跟着老人穿过最后一道月门,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前。
书房内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
老人停下脚步,躬身道:“主公,玄龙君到了。”
“进来。”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
老人推开门,侧身让姬玄宸入内,然后轻轻将门带上,守在外面。
书房不大,四壁全是书架,堆满了竹简和帛书。
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正中,案上摊着几卷尚未合拢的卷宗,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透。
孟尝君坐在书案后面,一身素袍,鬓发斑白,面容清瘦。
曾几何时,他是齐国最有权势的权臣,门下三千客,车马盈门。
如今却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蜷缩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与满架书卷为伴。
“玄龙君,请坐。”
孟尝君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声音平淡,不卑不亢。
姬玄宸依言落座,拱手为礼。
“深夜叨扰,还望孟尝君见谅。”
“见谅?”
孟尝君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我约你来的,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何来叨扰一说?”
姬玄宸微微点头:“那在下便不客套了。”
“孟尝君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孟尝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案上的茶壶,替姬玄宸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端起来一饮而尽。
“玄龙君,你可知道,我这府中,如今还剩下多少人?”
“听闻尚有两百余门客,加上亲兵,大约五百之数。”
“五百。”
孟尝君苦笑一声。
“当年最鼎盛时,我门下食客三千,各国贤才争相来投。”
“如今只剩下五百。”
“那两千五百人,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有些人甚至连招呼都不打,行李都来不及收,翻墙就跑。”
“怕我连累他们。”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孟尝君也不必太过介怀。”
“介怀?”
孟尝君摇头。
“我不介怀。”
“我只是……有些感慨。”
“当年他们来投奔我时,口口声声说仰慕我的为人,愿为我效犬马之劳。”
“如今我落魄了,他们便说从未受过我的恩惠,来去自由。”
“人心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烛火上,明明灭灭。
“玄龙君,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很失败?”
姬玄宸没有客套地安慰他。
“孟尝君想问的,怕不是自己失不失败。”
“而是想问——那些走掉的人,究竟错在哪里。”
孟尝君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玄龙君果然通透。”
“那依你之见,他们错了吗?”
“没有错。”
姬玄宸坦然道。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他们选择离开,是他们的事。”
“你选择留下,是你的事。”
“谁也别说谁辜负了谁。”
孟尝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玄龙君,你这番话,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冷漠许多。”
“不是冷漠,是清醒。”
姬玄宸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苏秦先生曾言,乱世如泥潭,每个人都在挣扎。”
“有的人挣扎着陷进去了,有的人挣扎着爬出来了。”
“谁也无法替谁做选择,谁也无法替谁承担后果。”
“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道,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旁人怎么走,那是旁人的事。”
孟尝君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皱纹照得如刀刻一般深。
“苏秦倒是找了个好传人。”
他轻声说。
“当年他在黄金台上将合纵长印信传给你,我听说之后,还觉得他太过草率。”
“如今看来,他比我识人。”
姬玄宸微微欠身:“先生过誉。”
“不是过誉。”
孟尝君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