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深宵托付赠卷宗，踏破晨曦返学宫
“不是过誉。”
孟尝君摆手，目光落在姬玄宸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今晚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孟尝君请讲。”
“苏秦在黄金台上，给了你几年？”
姬玄宸眸光微凝。
“五年。”
“五年。”
孟尝君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倒是会算。”
“他算准了，五年之内，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算准了，五年之内，六国必生内乱。”
“他还算准了——五年之后，嬴政那孩子，差不多该长大了。”
姬玄宸心头微微一震。
“孟尝君也知嬴政？”
“知。”
孟尝君点头。
“我在秦国做过相国，在咸阳住了三年。”
“嬴政那孩子，我见过。”
“那时他才两三岁，话都说不利索。”
“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不像孩子的眼睛。”
“像什么？”
“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你看不出它有多锋利，但你知道，一旦出鞘，必然见血。”
姬玄宸默然。
这与他心底对嬴政的判断，如出一辙。
“所以，孟尝君今晚找我，是想说——五年太短？”
“不。”
孟尝君摇头。
“我是想说——五年虽短，但你比苏秦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
“也意味着，有更多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吹动案上的竹简，沙沙作响。
窗外，临淄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盏，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你看这座城。”
孟尝君指着窗外。
“白天的时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一到夜里，就冷清得像一座死城。”
“齐国也是一样。”
“表面看着繁华，内里早就烂了。”
“我这个孟尝君，不过是齐国这座将倾大厦上的一块砖。”
“砖碎了，楼照样会塌。”
他转过身，看着姬玄宸。
“苏秦把合纵长印信传给你，不是指望你一个人救齐国。”
“是希望你在齐国风雨飘摇之时，还能替它留下点什么。”
姬玄宸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望着窗外。
“那孟尝君希望我留下什么？”
“留下人。”
孟尝君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稷下学宫的百家学子，临淄城中的工匠农夫，齐地各郡的百姓黎民。”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
“齐国可以亡，齐人不能亡。”
“只要人还在，种子还在，总有一天，能再长出一片林子来。”
姬玄宸沉默了很久。
“孟尝君这番话，与田单说的，如出一辙。”
“田单？”
孟尝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他说——国可以亡，民不能亡。”
孟尝君点头。
“田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悲观。”
“他看得太透，所以太累。”
“不过，有他在你身边助你，我便放心多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从案头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姬玄宸。
“这个，给你。”
“这是？”
“我在秦国为相时，私下记录的一份秦国内部卷宗。”
“包括秦国朝堂的权力格局、各地驻军的部署、主要将领的性情弱点。”
“还有一些……关于嬴政的观察。”
姬玄宸双手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孟尝君为何要将这等机密交给我？”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用它来做恶。”
孟尝君目光深邃。
“也相信，你能用好它。”
“五年之后，秦国一旦东出，列国必将大乱。”
“到那时，你手里的这份卷宗，或许能帮你多救一些人。”
姬玄宸将竹简收入怀中，郑重拱手。
“孟尝君厚赐，姬玄宸没齿难忘。”
“别急着谢我。”
孟尝君摆摆手。
“我还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
“请讲。”
“我门下如今还剩两百门客。”
“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
“大难临头没有跑，说明他们心里有忠义，骨头也硬。”
“将来齐国若真的大乱，我希望你能收留他们。”
“带着他们，找一条活路。”
姬玄宸看着孟尝君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疲惫与期盼。
“那孟尝君自己呢？”
“我？”
孟尝君笑了。
笑意里有一丝落寞，也有一丝释然。
“我走不了。”
“这座府邸，是我的家。”
“这片土地，是我的根。”
“人在，家在；人亡，家亡。”
“根拔出来，就活不成了。”
姬玄宸默然良久，终于开口。
“孟尝君托付之事，姬玄宸应下了。”
孟尝君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走吧。”
“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
姬玄宸站起身，对着孟尝君深深一揖。
“保重。”
“你也保重。”
---
姬玄宸转身，推门而出。
老人依旧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便引着他沿原路返回。
穿过重重院落，走过冷冷清清的回廊，从那道偏僻的侧门出来。
夜风更冷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
姬玄宸站在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府邸。
高墙依旧，门楣依旧。
可墙内的人，墙外的人，都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将怀中的竹简按了按，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稷下学宫，院落内。
庄梦蝶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一夜未眠。
她手中捧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终于，院门被轻轻推开。
姬玄宸一身夜行劲装，踏着晨露归来。
庄梦蝶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平安无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顺利吗？”
“顺利。”
姬玄宸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孟尝君托付了一些事。”
“什么事？”
“让我在他失势之后，收留他门下剩余的门客。”
“还有，给了我一卷秦国内部的卷宗。”
庄梦蝶微微蹙眉：“他为何要给你这个？”
“因为他知道。”
姬玄宸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曙光。
“齐国，守不住了。”
“可齐人，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庄梦蝶沉默了片刻。
“那苏秦先生那边，可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邹明远说，先生已经在黄金台安顿妥当。”
姬玄宸道。
“身体虽然大不如前，但心神尚明。”
“他还说，等开春之后，先生打算动身游历列国。”
“亲自去看一看，这五年里，各国会生出怎样的变数。”
庄梦蝶轻轻点头。
“苏秦先生一辈子都在路上。”
“就算身子骨弱了，也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
姬玄宸轻声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才更不能停。”
庄梦蝶看着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把修为突破了。”
姬玄宸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把稷下学宫的根系扎得更深一些。”
“再然后——”
他顿了顿。
“去咸阳。”
“去咸阳？”
庄梦蝶心头一惊。
“你要去见嬴政？”
“不是现在。”
姬玄宸摇头。
“五年之约才刚开始。”
“现在去，太早了。”
“等到该去的时候，自然会去。”
他站起身，负手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苏秦先生用半生心血换了这五年。”
“他还在路上奔走，我就更不能懈怠。”
“这五年，每一日都不可虚度。”
庄梦蝶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我陪你把每一日，都过得不虚度。”
姬玄宸侧头看她，微微一笑。
“好。”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二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