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第三日,姬玄宸依旧没有突破瓶颈。
但他不再像前两日那般焦躁,反而沉了下来。
庄梦蝶端着一盏茶从屋里走出,见他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眉目舒展,气息平稳,便没有出声打扰,只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屋内。
秋风吹过院落,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卷落,飘飘荡荡,落在姬玄宸膝头,落在他肩侧,落在石桌的茶盏旁。
他没有睁眼,任由那些枯叶贴着衣袍,像旧友无声的问候。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如一条山间溪流,遇石则绕,遇崖则落,不争不抢,却从未停歇。
那层瓶颈还在。
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冰封在水面上的薄膜。
他能看见冰下的水在涌动,能听见水底的声音,却还差那么一点温度,让冰化成水,让隔阂消失于无形。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邹明远——邹明远的步子虽急,却从不慌乱。
这脚步声里带着慌乱。
姬玄宸睁开眼。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学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面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玄、玄龙君……”
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出事了。”
“慢慢说。”
姬玄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语气平稳。
“谁出了事?”
“孟尝君……”
那学子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孟尝君今早被齐王召入宫中,至今未归。”
“府外的人说,看见宫中禁军把孟尝君的亲兵拦在了宫门外。”
“一个都没让进去。”
姬玄宸眸光一凝。
“消息确认了吗?”
“邹先生让我来报信的。”
那学子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说,此事恐怕不简单,请玄龙君早做打算。”
姬玄宸微微点头。
“回去告诉邹明远,我知道了。”
“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那学子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庄梦蝶从屋里走出来,手中还捏着方才煮茶用的蒲扇。
“齐王这是要动手了?”
“不好说。”
姬玄宸负手立在老槐树下,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
“召而不归,禁亲兵于宫门之外,这是软禁。”
“齐王若真要杀孟尝君,不必这么麻烦。”
“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够了。”
庄梦蝶蹙眉:“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试探。”
姬玄宸收回目光。
“试探孟尝君还有多少底牌,试探朝中还有多少人站在孟尝君那边,试探田单、试探我、试探所有与孟尝君有关联的人。”
“齐王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猜忌。”
“如今终于把孟尝君逼到了墙角,反而不敢一脚踩下去了。”
“他怕墙角里有刺,怕扎了自己的脚。”
庄梦蝶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
姬玄宸走回石桌旁,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齐王在试探,我们也在等。”
“等他把底牌亮出来,等他把路走死,等他再也藏不住。”
“到那时,该出手的人,自然会出手。”
庄梦蝶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数了?”
姬玄宸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放下,重新盘膝坐回老槐树下。
“我要继续修行了。”
他说。
“不管外面风云如何变幻,修为不能停。”
“苏秦先生用五年布下的局,不能在我这里断了。”
庄梦蝶不再多问,转身回屋,继续煮茶。
茶烟袅袅,飘出院落,飘向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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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宫中,偏殿。
孟尝君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人来见他,没有人来告诉他为什么被召入宫中,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什么时候能走。
殿门敞开着,门外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
他们不说话,不动弹,像两排泥塑的木偶。
孟尝君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显然是有人算好了他入宫的时间,提前温上的。
“周到。”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
“齐王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到。”
“周到得让人恶心。”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禁军的步伐,是朝靴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孟尝君没有抬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齐王。
孟尝君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猜忌了他半辈子的君王。
齐王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眼袋厚重,透着长期失眠的萎靡。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憔悴的人。
那是一种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光亮。
“孟尝君,久等了。”
齐王走到主位落座,摆了摆手,示意伺候的内侍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久。”
孟尝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不过是坐了半日,大王却是坐了半辈子,日日夜夜防着臣。”
“大王比臣累得多。”
齐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孟尝君还是这般直言快语。”
“臣一向如此。”
孟尝君放下酒杯,直视齐王。
“大王今日召臣入宫,不只是为了请臣喝酒吧?”
齐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酒壶,替孟尝君斟满,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寡人今日召你入宫,是想问你一件事。”
“大王请问。”
“你觉得,齐国还能撑多久?”
孟尝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大王问的是齐国,还是问的臣?”
“有区别吗?”
“有。”
孟尝君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齐国是齐国,臣是臣。”
“齐国没了,臣还能活。”
“臣没了,齐国……未必还能活。”
齐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孟尝君这是在威胁寡人?”
“不是威胁。”
孟尝君摇头。
“是陈述事实。”
“大王在宫中待得太久了,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秦国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六国却还在各怀鬼胎,自相残杀。”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争的不是救国之道,争的是谁的道理更高明。”
“朝堂上诸臣,争的不是国策,争的是自己的封地和俸禄。”
“大王日日防着臣,防着田单,防着所有功高震主的人。”
“可大王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人都被大王防死了,谁来替大王守这座城?”
殿内陷入死寂。
齐王盯着孟尝君,目光阴晴不定。
许久,他缓缓开口。
“孟尝君,你知道寡人为什么忌惮你吗?”
“因为臣功高震主。”
“不。”
齐王摇头。
“因为你说的话,总是对的。”
“寡人最恨的,就是你对。”
孟尝君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大王,臣说了半辈子真话,如今终于听大王说了一句真话。”
“值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齐王看着他,目光复杂。
“孟尝君,寡人不会杀你。”
“至少现在不会。”
“寡人今日召你入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座城,是寡人的城。
这个国,是寡人的国。”
“你功再高,震的也是寡人的主。”
孟尝君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齐王深深一揖。
“臣明白。”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殿门外,禁军依旧站成两排,长戟如林。
孟尝君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履沉稳,头也不回。
身后,齐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偏殿中,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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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刚从御史府借来的典籍——《史记·秦本纪》。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反复看了三遍。
“孝公任商鞅,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秦国大治。”
他轻声念出这段文字,手指在“大治”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治。”
“大治之后,便是大争。”
“大争之后,便是大统。”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嬴政没有抬头,直到那道身影走到案前,在对面落座。
“相国来了。”
他这才搁下笔,抬眸看向来人。
吕不韦一身相国朝服,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几分精干。
他是商贾出身,身上却没有商贾的市侩气,反而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儒雅。
“大王在读书?”
吕不韦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唇角微微上扬。
“大王读的是秦本纪,看的却是大秦的未来。”
嬴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反问。
“相国,你可知道姬玄宸此刻在做什么?”
吕不韦微微一怔。
“大王怎么忽然问起此人?”
“因为他是苏秦的传人。”
嬴政将竹简合上,放在案角。
“苏秦以合纵困住大秦,逼得我们先王割地求和。”
“此仇,大秦不能忘。”
“此仇,大秦必报。”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
“大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国但说无妨。”
“姬玄宸此人,不可小觑。”
吕不韦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老臣派人查过他的底细——大周姬氏遗脉,玄龙血脉,诗词悟道,身负大周气运。”
“更重要的是,此人善于收拢人心,在稷下学宫数月,已结交百家众多贤才。”
“若任由他在齐国扎根,日后必成大秦心腹之患。”
嬴政听着,面色不变。
“那相国以为,该如何应对?”
“不急。”
吕不韦摇头。
“他还年轻,大王也还小。”
“谁能笑到最后,不是看谁现在跑得快,是看谁走得远。”
“大王只需静心读书,潜心修行,待五年之后,自见分晓。”
嬴政微微点头,没有再说。
他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姬玄宸,稷下学宫,五年之后,咸阳再见。”
吕不韦看着那行字,心头微微一震。
这行字,不像是写在竹简上的。
像是刻在心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