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枯坐三日破心境,咸阳宫中论天下
孟尝君从宫中归府的消息,当夜便传到了稷下学宫。
邹明远亲自来报,神色比白日里舒缓了几分,眉宇间却仍有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人没事,齐王只是敲打了一番,便放回来了。”
他坐在石凳上,接过庄梦蝶递来的茶,也不顾烫,喝了一大口。
“但府外的眼线,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
“现在别说人进不去,连一只鸟飞过孟尝君府上空,都有人记下来。”
姬玄宸盘膝坐在老槐树下,闻言没有睁眼。
“意料之中。”
“齐王今日这一出,不是要杀孟尝君,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随时可以杀孟尝君。”
“这是在立威。”
邹明远点头。
“公子说得是。”
“可齐王立了威,朝中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现在更加不敢靠近孟尝君了。”
“连带着,连田单那边也受了牵连。”
“今日午后,齐王派人去田单别庄‘慰问’,名义上是赏赐,实则是警告。”
姬玄宸终于睁开眼。
“田单如何应对?”
“照常接旨,照常谢恩,照常关门读书。”
邹明远道。
“田单这个人,沉得住气。”
姬玄宸微微颔首。
“他若不沉得住气,早就死在这朝堂上了。”
庄梦蝶在一旁轻声问:“那公子接下来,还继续闭关吗?”
“继续。”
姬玄宸重新闭上眼。
“外面的风雨,由它去下。”
“我这道瓶颈不破,说什么都是空的。”
邹明远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那我不打扰公子修行了。”
“有事我会再来报。”
他走后,院中重归寂静。
秋风比前几日更冷了几分,吹在脸上像薄刃轻轻划过。
庄梦蝶将茶炉移到老槐树下,炭火的红光映着姬玄宸的侧脸,将那道若隐若现的玄龙仙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添炭,煮水,沏茶。
动作轻缓,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一种陪伴的仪式。
夜色渐深,星子稀疏。
姬玄宸忽然开口。
“梦蝶。”
“嗯?”
“你说,一个人要守住自己的道,最难的是什么?”
庄梦蝶想了想。
“最难的不是外头的风雨,是里头的动摇。”
“外头的风雨再大,咬咬牙总能撑过去。”
“里头的念头一动摇,根基就松了。”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
“苏秦先生动摇过吗?”
“五次合纵,五次失败。”
“换作旁人,早就放弃了。”
“可他第六次还是去了。”
庄梦蝶往茶炉里添了一块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他动摇过。”
“但他没有退。”
姬玄宸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低语,又像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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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邹明远没有来。
整个上午,院门无人叩响。
姬玄宸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修行,灵气在经脉中流淌了不知多少个周天,那层瓶颈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却始终差那么一线。
庄梦蝶将煮好的茶放在石桌上,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她知道,修行的事,急不得。
人在院中,心在境里。
那道门,只能自己推开。
午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打在石桌石凳上,打在姬玄宸的青衫上。
他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沿着那道玄龙仙纹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膝头。
庄梦蝶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将伞倾向他那边。
伞不大,遮住他一个人已是勉强。
她没有犹豫。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和鬓发,她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举着伞,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青竹。
姬玄宸忽然睁开眼。
“你湿了。”
“无妨。”
庄梦蝶微微一笑。
“你专心修行便是。”
姬玄宸没有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伞柄,将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起撑着。”
庄梦蝶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因连日修行而微微泛白的手,沉默了一瞬,松开了伞柄。
两人共撑一把伞,并肩坐在老槐树下。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二人周围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
秋雨声中,姬玄宸再次闭上眼。
灵气流转,周天往复。
那层瓶颈,在这雨声里,在这并肩的沉默里,终于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轰然碎裂,而是悄无声息地裂开。
像冰面上第一条细缝,从中心向外蔓延,不可阻挡。
他没有急着冲击,只是任由灵气沿着裂缝渗入,一点一点,将那层隔膜化开。
不急。
不躁。
等它自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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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咸阳宫。
雨也在下。
嬴政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一言不发。
吕不韦坐在案侧,手中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一口未饮。
“大王在看什么?”
“看雨。”
嬴政没有回头。
“相国,你说——这雨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吕不韦微微一怔。
“雨从天上来,落入大地,汇入江河,归于大海。”
“这是自然之道。”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
“那人的道呢?”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吕不韦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人的道,从心上来,往心愿处去。”
“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
嬴政微微点头,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相国,你说姬玄宸此刻在做什么?”
吕不韦一怔。
“大王怎么又提起此人?”
“因为昨夜我梦见了他。”
嬴政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无数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信。”
“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跟。”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震。
“大王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许吧。”
嬴政端起案上的茶,饮了一口,茶已凉了。
“但我不怕他有人跟。”
“我怕的是——没有人愿意跟大秦。”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
“大王,大秦不需要人跟。”
“大秦只需要人服。”
“服了,便不敢不跟。”
嬴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
“相国说得对。”
“但人服,有两种。”
“一种是畏而服,一种是敬而服。”
“畏而服者,见利则动,见害则避。”
“敬而服者,虽死不悔。”
吕不韦没有接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从商多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不需要别人教他什么。
他只需要别人告诉他,他想的是对的。
“大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玄宸以道义聚人,大王以法势御人。”
“道义如水,法势如堤。”
“水无堤则泛滥,堤无水则无用。”
“二者本不是对立的。”
嬴政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中多了一丝先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兴趣。
“相国继续说。”
“老臣的意思是——大王不必视姬玄宸为敌。”
“至少现在不必。”
吕不韦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
“他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是大秦的不足。”
“大王若能从他身上看到大秦缺什么,补上那缺的,五年之后,他就不足为惧。”
嬴政沉默了很久。
雨声沙沙,像蚕食桑叶,像笔走竹简。
“相国,你去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派人去稷下学宫。”
嬴政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方。
“不是刺杀,不是离间。”
“只是去看,去听,去记。”
“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
吕不韦站起身,拱手。
“老臣遵旨。”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殿内只剩嬴政一人。
他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姬玄宸,你不是我的敌人。”
“你是我的镜子。”
笔锋落下,力透竹背。
窗外,雨还在下。
咸阳宫的屋檐上,雨水汇成细流,沿着飞檐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一朵碎了,另一朵又起。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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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院中。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暖黄。
姬玄宸睁开眼。
灵气在他体内缓缓平息,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平静、柔软、一望无际。
庄梦蝶侧头看他。
“突破了?”
“没有。”
姬玄宸摇头。
“但快了。”
“瓶颈已经裂了。”
“等它彻底碎的那一刻,就是元婴后期。”
庄梦蝶没有说话,只是将伞收拢,靠在一旁的老槐树干上。
雨水从伞面滑落,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姬玄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被封印太久的器物终于重见天日。
“明日,继续。”
他说。
庄梦蝶点头。
“明日,我陪你。”
夕阳西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老槐树的根下,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投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
远处,稷下学宫的钟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天黑了,该歇了。
可院中那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看夕阳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世界吞没。
然后,星子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