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江砚深站在那块黑掉的屏幕前,盯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模糊倒影。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表面上看起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未晞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思考。
过了大约五分钟,江砚深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走到控制台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对着头顶的广播喇叭说了一句话:“谢徊,我们谈谈。”
广播中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钟,那个低沉的男声才再次响起:“我以为你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我已经考虑好了。”江砚深说,“但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请便。”
“你说你可以告诉我妹妹死亡的完整真相。”江砚深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说吧。她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她?”
广播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谢徊说:“你的妹妹,江浅语,死于一场被精心策划的意外。”
“什么意外?”
“她在调查永恒计划的过程中,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信息——关于‘原型’的真实身份,关于‘彼岸’的坐标,关于我真正的目的。她意识到,如果让永恒计划的最后一步完成,将会对整个时间线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所以她试图阻止你。”
“是的。”谢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她很勇敢,比你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她潜入了昆仑山基地,盗走了一份关键数据——那份数据记录了‘彼岸’的精确坐标和打开通道所需的安全协议。她以为只要销毁了那份数据,我就无法完成最后的步骤。”
“但她失败了。”
“她成功了。”谢徊说,“她确实销毁了那份数据。但她低估了我的准备——我早就备份了所有的数据。她销毁的,只是一个副本。”
江砚深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离开昆仑山后,被我的人跟踪了。”谢徊的声音变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在返回北京的途中,她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事故’——刹车失灵,车辆翻滚,起火燃烧。法医鉴定结果是意外,但你应该明白,那不是意外。”
江砚深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真相,但亲耳听到谢徊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子插进了他的心脏。他仿佛能看到妹妹在熊熊燃烧的车厢中挣扎的画面——她一定很疼,一定很害怕,一定在最后一刻想到了他这个哥哥。
“你杀了她。”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严格来说,不是我亲手杀的。”谢徊说,“是我手下的人执行的。但如果你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我也不否认。”
“为什么?”江砚深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对我构成了威胁。”谢徊说,“因为她知道了太多。而且她不肯妥协。她和你一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是对的,就绝不回头。这种性格,在很多时候是优点,但在某些时候,是会害死人的。”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你可以复活她。”
“我可以。”谢徊说,“‘原型’的体内现在还是一片空白。只要我将你妹妹的记忆和意识移植进去,她就可以在新的身体里继续存在。不是复活——你说得对,死去的人无法真正复活。但她的意识可以延续。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还是她。”
“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你帮我打开通往‘彼岸’的通道。”谢徊说,“你帮我取回苏晚晴的意识,我帮你复活你的妹妹。公平交易。”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一方面,妹妹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样子,她考上大学时兴奋地抱着他跳起来的样子,她最后一次见他时笑着说“哥,等我回来”的样子。
如果有一线希望能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谢徊的计划是危险的。打开通往“彼岸”的通道,意味着要动用巨大的时空能量,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整个时间线的紊乱甚至崩塌。而且,谢徊所说的“复活”,真的是复活吗?把一个意识装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他看了看身边的沈未晞。
沈未晞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是在等他做出自己的决定。
他忽然想起了沈卫国临死前说的话:“别重蹈谢徊的覆辙。”
沈卫国见过太多人被执念吞噬,最终迷失了自己。他不想看到江砚深走上同样的路。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拒绝。”
广播中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谢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不想救你妹妹了?”
“我想。”江砚深说,“比任何人都想。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你说的‘复活’,不是真正的复活。你只是想把一个意识塞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然后告诉自己——她还活着。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你所谓的打开‘彼岸’通道,本质上是强行撕裂时空。你为了救一个人,不惜让整个世界承担风险。我和你不一样,谢徊。我不会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去赌上别人的未来。”
广播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谢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失望,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你比我想象的要固执。”谢徊说,“但也比我想象的要正直。这很好,也很难办。”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本来希望你能自愿配合。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用别的方法了。”
话音刚落,控制中心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应急照明随即亮起,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阴影中。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屏,然后又重新亮起,但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
“安全协议已激活。所有出入口已锁定。环境控制系统将在60分钟后关闭。氧气含量将在180分钟后降至危险水平。”
“你疯了?”江砚深猛地站起来,“你也会死在这里!”
“我不会。”谢徊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依然平静,“我不在基地里。我在另一个地方,通过远程系统控制着这里的一切。你们才是被困住的人。”
“你有六十年的时间考虑——不,是六十分钟。六十分钟后,环境控制系统会关闭。三个小时后,氧气会耗尽。到时候,你们要么选择配合我,要么选择死在这里。”
“我等你们的答复。”
广播切断了。
控制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应急照明的低频嗡鸣声和倒计时设备发出的电子音。
沈未晞走到江砚深身边,轻声说:“他是在逼你。”
“我知道。”江砚深说。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黑掉的屏幕上扫过,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
“你能破解他的系统吗?”他问沈未晞。
沈未晞走到控制台前,检查了一下那些设备。她试着重启了几台电脑,但都提示需要输入密码。她又检查了一下网络接口,发现所有的外部通信线路都已经被物理切断。
“不行。”她摇了摇头,“他锁死了所有的系统。除非有管理员权限,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江砚深走到控制中心的大门前,用力推了推。金属门纹丝不动,焊接在天花板和地板上的门闩牢牢地将门固定在原位。他又检查了通风管道——口径太小,连一个小孩都爬不进去。
他们被困住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回想起进入基地以来经历的一切——那道石门,那些符文,那颗水晶,那些档案。这座基地是永恒计划的核心,是数十年的研究成果的结晶。它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控制终端。
一定有备用系统。一定有后门。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控制台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识,被灰尘遮住了大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紧急手动控制——仅供授权人员使用。”
他蹲下来,擦掉标识上的灰尘,发现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面板,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孔。
他掏出那把青铜钥匙。
尺寸对不上。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基地大门的,不是用来开这个面板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枚玉佩。
他掏出玉佩,试着把它按进钥匙孔旁边的凹槽里。玉佩的大小和形状都不匹配,无法放入。
“不对。”他喃喃自语,“不是这里。”
他站起来,重新审视整个控制中心。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
然后他看到了——天花板上。
在控制中心的正上方,天花板的中央,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不是非常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块区域的拼接缝隙比周围更宽一些,像是可以打开的检修口。
“那里。”他指着天花板。
沈未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检修口?”
“应该是。”江砚深搬过一张桌子,放到检修口下方,然后站上去,伸手推了一下那块天花板。
果然,那是一块活动的盖板。
他推开盖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他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那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
“上面有什么?”沈未晞问。
江砚深把手伸进通道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根粗壮的电缆。他顺着电缆摸过去,发现电缆通向通道深处的一个金属盒子。
“有备用配电箱。”他说,“如果能切断主电源,然后重新启动,也许能让系统恢复到出厂设置,绕过他的权限控制。”
“但那样也会触发警报。”
“我知道。”江砚深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爬上了桌子,准备钻进那个维修通道。
“你在这里等我。”他对沈未晞说,“如果我在上面触发了什么警报,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行。”沈未晞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上面很窄,两个人——”
“那就一前一后。”她打断了他,“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江砚深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你跟紧我。”
他率先钻进了维修通道,沈未晞紧随其后。
通道里又黑又窄,空气闷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金属的气味。两人在黑暗中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磨在金属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砚深在前面开路,手机的灯光是他唯一的光源。他一边爬,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通道两侧有一些管道和线缆,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老化生锈。
他爬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个备用配电箱。
那是一个铁灰色的金属箱子,大约有半个行李箱那么大,固定在通道的侧壁上。箱子的正面有一个把手和一个锁孔。
他试了试把手——锁着的。
他又试了试那枚玉佩——依然不合适。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让我看看。”沈未晞从他身后挤上来,凑到配电箱前,仔细看了看那个锁孔。然后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发卡,掰直了,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江砚深惊讶地看着她:“你还会这个?”
“我爸教的。”沈未晞淡淡地说,“他说,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有时候,一根发卡比一把刀更有用。”
江砚深没有再问。他打开配电箱,里面是一排排的断路器和开关。他快速扫视了一遍,找到了主电源的开关——一个红色的手柄,上面标着“MAIN POWER”的字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那个手柄。
“准备好了吗?”他问沈未晞。
“准备好了。”
“三、二、一——”
他猛地拉下了手柄。
整个基地的灯光同时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们淹没在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