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徐明的工位上已经铺满了打印纸。
不是夸张。是真的铺满了——桌面上、键盘旁边、显示器底座下面，全是A4纸，有的打印着工商信息，有的是地图截图，有的是手写笔记。徐明坐在那堆纸中间，电脑屏幕开了七八个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眼底下两团青黑。
我在他旁边站了两秒，他没抬头。
"你昨晚没回去？"
"回了。"他说，"躺到两点睡不着，又过来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堆纸："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哪里不对劲？"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了一下椅子面朝我。
"孙秀梅——诚信劳务介绍所的法人——我查了她所有的公开记录。"他拿起一张打印纸，"工商注册、税务登记、社保缴纳——她名下只有这一家店。没有其他关联公司，没有对外投资，没有大额资产变动。"
他放下那张纸又拿起另一张："然后我查了她跟那栋旧楼有没有关系——没有。旧楼的产权属于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跟孙秀梅八竿子打不着。"
"我又查了孙秀梅的社会关系——配偶、亲属、主要联系人——没有一个跟那栋旧楼有关的。"
他把那张纸也放下了："两个目标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我听着，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是冲着某个人的关系网去的。"我说。
"对。"
"那他是冲着什么去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弹出新的图片。
"我做了另一条线的比对——不是比物主，是比类型。"
他指着屏幕上的两列信息。左边是旧楼的记录——建筑年代、结构类型、周边环境。右边是劳务介绍所——开业时间、经营范围、所在街道。
"三个共同点。"徐明说，"第一，都在城南老城区。第二，周边都是低收入居民区。第三——"
他顿了一下。
"两个点都跟'劳务'和'居住'有关。旧楼是住的地方，劳务介绍所是找活干的地方。对于底层打工的人来说，住所和工作——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他推了推眼镜："你上次说，他选的每一个地方都对他有意义。我在想——这个人可能在这两个地方都吃过亏。"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比对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起来。
旧楼——他住过。劳务介绍所——他找过工作。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一个底层打工者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支点——他都烧了。
"他烧的不是地方。"我说，"他烧的是他自己受过的罪。"
徐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第三个点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会有第三个。一个人烧了自己住过的地方、找过工作的地方——下一步会烧什么？
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盯着那个比对表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方岩说过的一句话："那个温度，不像是任何常规火源能达到的。"
旧楼是用火。劳务介绍所也是用火。
但这两把火之间，有一种情绪上的递进。第一把火是宣泄——放了火，站在河堤上看着城市的光。第二把火是报复——冲着一个具体的人去的，带着更尖锐的热能。
如果第三把火——
我忽然开口了："那家诊所。"
徐明愣了一下："什么诊所？"
"夜市爆炸那天晚上，方岩提过一个诊所——他说那个人去过诊所。我们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夜市爆炸的伤者送去的诊所。但如果那个人不是受伤去的呢？"
徐明的表情变了："你意思是——"
"查查看，那家诊所跟这个人有没有关系。城南的诊所。"
徐明没有说话。转过身开始在键盘上敲。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打开搜索页面。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第三把火，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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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