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上午才找到水喝。
不是找不到水龙头。城南这一片到处都是公用的水龙头——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自建房一楼的墙根底下。问题是大都被铁丝缠死了,要么就是被拧掉了把手,光秃秃的拧不动。
走了四条巷子,终于在第五条的尽头找到了一个能用的。
水不大,细细的一股,从生锈的龙头里流出来。
把嘴凑上去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喝够了,又用手接水洗了一把脸。
水浇在脸上的时候,感觉到这几天没刮的胡子茬扎手心。
洗完脸没马上走。蹲在那个水龙头边上,就着那股细流把外套领口上一块污渍搓了搓。
搓了几下,污渍淡了一点,但没搓干净。
算了。
兜里还剩四块五。昨天晚上没吃东西。
不是找不到吃的——城南的夜市收摊之后,垃圾桶里经常有整盒没动过的剩菜。我知道,以前饿极的时候翻过。
但没去翻。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还没到那一步。
也可能是烧完那间劳务介绍所之后,心里有一股气顶在那里——不想到头来还是一个翻垃圾桶的人。
所以饿着。
蹲在水龙头边上看了一眼天。
灰的,没太阳。
喉咙里还是干的,刚才那几口带铁锈味的水下去,像浇进一口枯井里,眨眼就没了。
站起来,沿着巷子往深处走。
这片太熟了。
不是来过几次的熟——是住了快八年的那种熟。每一条巷子通哪条街不用想,哪个拐角有监控不用抬头,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现在走在这片巷子里,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走在这里是回家,现在走在这里是躲。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通缉。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信息来源。
但知道那栋旧楼和那间劳务介绍所的动静不会小——肯定有人在查。
只能尽量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尽量走快一点,但也不能太快——太快反而扎眼。
这条路上走着一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步子不快不慢的人,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这我拿手。
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了个弯,走到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路上。
路边有一排店铺——五金杂货、收废品、理发店。
五金店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钢管,收废品的铺子门口码着成捆的纸壳子,纸壳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有阵子没出货了。
理发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音开得很大。
唱到高腔的地方,老头跟着哼,脑袋一点一点的,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两下停一下。
从理发店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低着头,没看那个老头。
但走出几步之后停下了。
退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对面有一家店。
招牌是白色的底,蓝色的字,字已经褪色了——"便民诊所"。
门关着。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有几天没开门了。
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半拉着的卷帘门。
没想走过去。但也没有马上走。
站在那儿,看着那家诊所的招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医院走廊的地砖。那种淡绿色的、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砖。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
想起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的话——"早期,但手术费至少要五万。"
五万。
当时十四岁,不知道五万是多少钱。
只知道我妈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八百块,一年不到一万。五万,不吃不喝要攒五年多。
那时候我还上学,我妈一个人养我。她从来不说钱的事,我也从来没问过。直到她开始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不见好,才被她同事硬拉着去了医院。
检查报告出来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对我笑了笑。
"没事。小毛病。"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小毛病。
后来我跪在走廊上,膝盖硌在淡绿色的地砖上,硌得生疼。
想起在走廊上跪了很久,久到有两个保安走过来,一人架一只胳膊,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挣扎的时候,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了刺耳的声音。
被架到医院大门外面,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
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也想过别的办法。
去找过亲戚。
我妈有一个弟弟,我管他叫舅。舅在城郊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不算差。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开口求人,站在他修车铺门口,等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才敢开口。
"舅,我妈病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还差三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开胶的鞋。
"你妈那病,治不好的。"
"医生说能治。"
"医生对谁都这么说。"他点了根烟,"三万不是小数目,我这边也紧。"
"我可以写欠条。"
"你拿什么还?"他吐了一口烟,"你才十四。"
那天我站在他修车铺门口,站了很久。
他进去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两件他儿子穿剩的旧衣服,还有两百块钱。
"拿去吧。别嫌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那两百块钱我给了我妈。她没问是哪来的。
后来我妈说——"算了,不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没哭。
那时候已经不会哭了。
站在路边,看着那家诊所半拉着的卷帘门,掌心里那股热又涌上来了。
不是温的。
是烫的。
没有攥紧拳头。让那股烫就那么呆在掌心里,没有压它,也没有放它出来。
就这么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往那家诊所的方向走。沿着来时的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但走了一段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是红的——不是烫伤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皮肤底下有一团火在烧。
盯着掌心看了几秒。
然后攥紧了拳头。
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但知道那个地方还会再来的。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上开过去。
车速不快。
本能地侧了一下身,让路边一根电线杆挡在面前,等那辆车开过去了才继续走。
没有注意到那辆面包车有什么特别。
但注意到——这条街上,比印象中多了一些监控探头。
墙角新装的,白壳子,小小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以前没有这么多。
以前这条街是老城区,监控少,小偷小摸多,派出所管不过来。
现在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有的还亮着小红灯。
拉了拉外套领子,低下头,缩着脖子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天还是灰的。
没有太阳。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墙根的一只塑料袋吹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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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