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个民警花了徐明一整个上午。
三年前的报警记录只登记了一个"韩"字,没全名、没身份证号、没地址。接警的派出所是城南那个片区的一个老所,半年前刚合并过一次,人员调动了一轮,纸质档案不知道还在不在。
徐明给那个派出所打了四通电话,转了三次部门,才找到一个干了十五年、记得那件事的老民警。
前两通电话都石沉大海。第一通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辅警,听他说完来意,让他打综合科的号码。综合科说档案都移交到新所了,又给了一个号码。第三个号码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挂了重打,才有一个声音接起来,说管档案的人休年假了,下周才回来。
徐明没下周可等。
他换了个路子,打给培训中心后勤的老王,托他问了问城南老所那边有没有熟人。老王磨了半天,回了一个手机号——"姓陈,干了十五年的老民警,你问问他。"
老民警姓陈,已经调到了另一个片区,干户籍。徐明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陈师傅想了一会儿,说"你等会",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
"韩——对,有这么个人。三年前吧?诚信劳务介绍所那条街上的警。"
徐明按了录音键。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瘦高。"陈师傅说,"一米七五以上,南方口音,说话不快。手很粗糙——我印象比较深,递身份证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掌面上全是老茧,指节也是粗的。干体力活的。"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间劳务介绍所收了他两百块登记费,安排了五次工作都没干成,钱也不退。他来报警也不是要追回那两百块——他自己说的——"陈师傅顿了顿,"他说:'我就想让你们记一下,那家店骗过人。'"
徐明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做了个登记,说会去核实。他留了个姓就走了。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没写全。后来我们的人去那家店问过,老板不承认,没有收据没有合同,就不了了之了。"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具体一点的——"
"瘦,颧骨有点高。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了。大概三十出头。眼神——"陈师傅又停了一下,"眼神挺平的。不是那种凶,也不是那种怕,就是平。像是对什么事情都不抱希望了。"
"他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一个人。"
"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激动?"
"没有。"陈师傅说,"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说话声音也不大。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是真的觉得那家店不对,想留个记录。"
"您当时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觉得是真的。"陈师傅说,"干这行干久了,谁在说真话,谁在编故事,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人不像编的。但真的也没用。没有证据,人家不认,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徐明把这些记了下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方岩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方岩听完录音,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听了一遍。
"瘦高,三十出头,体力劳动者。"他放下手机,"在城南住了至少三年。"
"范围又缩小了一点。"徐明说。
"不止一点。"方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了几行:
——男性,30岁上下
——身高175以上,偏瘦
——体力劳动者(手部特征)
——南方口音
——在城南活动至少三年
——穿灰色工装夹克(旧)
——性格特征:冷静,不纠缠,不抱希望
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一遍。
"三起火的间隔越来越短。"方岩用笔尖敲了敲白板,"旧楼那起是第一起,劳务介绍所是第二起,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月。说明他不是一时冲动——是停下来想过的。想清楚了才动手。"
"而且第二起比第一起目标更明确。"徐明说,"旧楼是空的,劳务介绍所有人在办公。"
"对。"方岩说,"他不是随机找地方。他挑的是跟他有仇的地方。旧楼可能跟他住过的地方有关,劳务介绍所是明摆着的——他报过案。"
"那第三起呢?"
"第三起还没发生。"方岩说,"或者说——还没找到对应的地方。"
他放下笔。
"把这段描述发给一线的人。走访的时候看到符合这个描述的,不要惊动,先报。"
徐明点头,转身出去了。
方岩站在白板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然后放下笔,走出了办公室。
我今天没有出去走访。
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城南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那七个起火点和那个蓝色的基站覆盖圈。手里转着一支笔,但没有往地图上画任何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热的。
不是今天才热的——这两天一直热着,都有点习惯了。但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只是掌心热,今天那股热好像往上走了一点——手腕靠下的地方,也有点热了。
放下笔,把左边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腕内侧的皮肤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皮肤——烫的。
不是发烧那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皮肤底下慢慢地流。
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不知道这是什么。以前能力进化之前也有过预兆——身体里有一股"涨涨的"感觉,掌心自发发光过。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体内的能量在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正在身体里找一个位置安顿下来。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股热。不是用感知能力。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像是把注意力沉到身体里面去,像潜进水里一样。
然后我感觉到。
在掌心深处、手腕下方的位置,有一团很小的、蜷着的东西。
不是实物。是一种聚集——像是一团能量缩成了一个点,缩得很紧很紧,紧到几乎感觉不到它。
但它在那儿。而且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膨胀。
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正常肤色。但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就在手掌骨头之间,一直在膨胀,很慢,但不停。
不知道它要长成什么。
有点慌。
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晚些时候,徐明把那段描述打印出来,贴在培训中心的公告栏上。
我走过去看了一遍。
"瘦高,三十出头,南方口音,穿灰色工装夹克。"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见过他。
从追查开始到现在,我只见过他的火、他留下的痕迹、他烧过的地方。他的脸——从来没有亲眼看过。
但这几行字,让那个一直模糊的影子变得具体了。
瘦。颧骨高。手很粗糙。穿灰色工装夹克。
跟我在焦土上感觉到的那种"质地"对得上——尖锐的、定向的、憋了很多年没放出来的。
我的手,就是从那些焦土上沾来的热。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如果我说"我认识这团火",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认识"。然后就要解释那次吸收。解释不了。
所以只能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走开。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正蹲在路边抽烟。距离太远,看不清脸。盯着那个人看了大概十秒。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不是他。
收回视线。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他已经离得很近了。那个人,就在这附近的某一条巷子里。
而我的身体,好像也知道这件事。
掌心又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烫。是那种——认出来的热。
像皮肤底下那团蜷着的东西,隔着整座城市,闻到了什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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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