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两天。
不是犹豫。是那家诊所门口那条街上，白天一直都有人。对面理发店的老头从早上开门坐到晚上收摊，旁边五金店的老板进进出出搬货。我不想在有人看见的时候动手。
所以我等。
白天我远远地看过那条街几次。站在巷子口，隔着半条街，假装系鞋带、假装等人、假装在看贴在墙上的小广告。看那家诊所的卷帘门一天有没有拉开过，看对面理发店的老头几点开门几点关门，看五金店老板一天要出来搬几趟货。
第一天，诊所的卷帘门没动过。老头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五金店老板上午进了一趟货，下午又进了一趟，搬的都是纸箱子，看着不像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诊所的卷帘门还是没动。老头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半就收了。五金店老板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车斗里拉着两根钢管。
两天里只吃了一个馒头——从一个早餐摊的桌底下捡的，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我把踩脏的那块掰掉，把剩下的吃了。
喝了好几次水龙头的水。
在一座废弃民房的楼梯间里睡了一觉，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被冷醒了。醒了之后坐在楼梯上，看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再去翻那个馒头。不是因为不饿——我饿。
但我在想那家诊所。
我在想十四岁那年的那个下午。
以前很少去想那些事。不是忘了——是想了也没用，所以就不想了。花了十几年学会了不去想。把那些事情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上了打工、干活、吃饭、睡觉——一层一层地压着，压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现在那些东西自己翻上来了。
从那栋旧楼开始。
从我把手伸向那面墙的那一刻开始，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就一层一层地松了。
现在是第三层。
坐在楼梯间里，天快黑了。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那栋废弃民房。
到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理发店关了。五金店也关了。整条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那家诊所半拉着的卷帘门。
站在街对面，没有马上过去。先看了一圈四周——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灯光从哪扇窗户里透出来。
穿过马路。
站在那家诊所门口。
卷帘门拉到一半，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招牌上的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便民诊所。记住了。
没有往里看。在那扇卷帘门前面站了几秒钟。
然后想起了我妈。
不是"想到了"——是那些记忆自己涌上来了，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
想起她咳嗽的样子。总是侧着身，用手捂着嘴，不想让人听到。在毛巾厂的车间里，水蒸气弥漫，她站在流水线前面一整天，手上全是烫过的疤。回家还要做饭，做饭的时候也在咳。
想起她查出肺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办"，是"要花多少钱"。
想起医生说"早期，手术费五万左右"的时候，她的表情。不是绝望。是一种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表情——她在算。算家里拿不拿得出这笔钱。算完之后她就不说话了。
想起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还停下来，买了一棵白菜、两块豆腐，跟摊主讲了几句价。她一直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先做饭。
后来那几天，她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是把家里那些"用不着"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出来，送给邻居，或者拿到楼下卖给收废品的。她把自己织的一件毛衣送给了隔壁的王婶，把用了半袋的洗衣粉倒进王婶家的盆里。我那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送人，她说"用不上了"。
王婶当时还推辞了几句，说"留着自己用嘛"。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安排后事。她那时候已经知道那五万块钱拿不出来了，她开始一件一件地跟这个世界告别。
她唯一没有安排的是我。
她大概觉得，我已经够大了，能自己活了。
想起跪在医院走廊上的时候，地砖是淡绿色的。跪了很久，膝盖失去了知觉。有一个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没停。后来又来了一个保安，也没停。再后来来了两个保安，一人架一只胳膊，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了一条黑色的印子。
被架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的，照得地板发亮。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最后一次在那家医院里看到活人走路的场景。
后来我去找过舅舅。在城郊那个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下午。他给了我两百块钱和两件旧衣服，说"别嫌少"。我没嫌少。我把那两百块塞给我妈的时候，她没问是哪来的。
她接过钱，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说："算了，不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菜便宜。
站在那扇卷帘门前面，掌心里的热在往外涌。
不是温的。不是烫的。是烧的。
没有压。
把手伸出去，按在那扇卷帘门上。
火从掌心里涌出来的一瞬间，整扇卷帘门从中间开始发红，然后边缘卷曲、融化、塌陷。火从门缝里钻进店里，沿着天花板和墙壁蔓延。
没有收手。让火一直烧。
听到里面的东西在烧——塑料椅子融化的声音、天花板材料剥落掉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钟。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着火了！"
猛地收回手。
声音是从街那头传来的。转头。路灯照着的街道尽头，一个人影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不是在看我——是在拍火。
但他看到我站在着火的店门口了。
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没有往大路上跑。钻进了一条巷子——不是白天踩过点的那条，是另一条，更窄，更黑，墙根堆着废料和破家具。跑过去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一个铁架子，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停。
跑了大概三分钟，穿过了三条巷子，跨过一道矮墙，最后跑到了一条小河边。
蹲在河边的草丛里，大口喘气。
夜里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但感觉不到冷。全身都是热的——不是累的那种热，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热，像是刚才那一把火把自己也点着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是红的。不是烫伤的那种红——是皮肤底下有一团火在烧，隔着薄薄一层肉，能看见里面的光。
攥紧拳头。
那股热没有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我被人看到了。
那个人拍了火。他可能也拍到了我。
那张脸——如果他有心，可以交给警察，可以发到网上，可以贴得到处都是。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用这张脸出现在城南了。
蹲在草丛里，听着河水流过的声音，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没有后悔。
就像那栋旧楼，就像那间劳务介绍所。
烧都烧了。
想的是后面怎么办。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城市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格一格的。
我蹲在那里，一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站起来，沿着河堤往更黑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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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