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应急照明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暗,只有几盏昏黄色的灯泡稀疏地分布在通道顶部,勉强照亮了轮廓。
江砚深趴在维修通道里,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的手还握在配电箱的主电源手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成功了吗?”沈未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不知道。”他说,“电源切断了,但备用电源马上接管了。我需要重启主系统——”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的广播中再次传来了谢徊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无奈,甚至是一丝疲惫。
“你切断了主电源。”谢徊说,“不错的尝试。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能远程控制这座基地,就说明我有不止一种方式维持系统的运行?”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的手依然握在手柄上,但没有拉动。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比我想象的要顽强。”谢徊继续说,“我以为你会花更多时间在恐慌和绝望中徘徊,而不是立刻采取行动。看来我低估你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砚深问。
“我想和你谈谈。”谢徊说,“真正的谈谈。不是交易,不是威胁——只是谈话。”
“你现在就在跟我谈。”
“不,现在是我在说,你在听。”谢徊说,“我想让你听一个故事。听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柄。他转过身,在狭窄的通道中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
“你说吧。”
广播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谢徊开始讲述。
“我成为时空修复师,是在1998年。”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刚从大学毕业,学的是理论物理。我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存在选中,获得了操控时空的能力。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修复一次小规模的时间紊乱——一个老人在临终前产生了强烈的执念,导致他周围的时间场发生了扭曲,影响到了整条街区的人。我成功地修复了那次紊乱,把所有人的时间线重新对齐。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握住了时间的缰绳,可以让它按照你的意愿奔跑。
后来的几年里,我执行了越来越多的任务。有大有小,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我修复过因为车祸断裂的时间线,消除过因为实验事故产生的时空裂隙,甚至还阻止过一次因为时空能量泄漏导致的“时间瘟疫”。
在那些任务中,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叫苏晚晴。
她也是一名时空修复师。比我晚两年被系统选中,但她的天赋比我更高。她对时空能量的感知力极其敏锐,能够察觉到最细微的波动。她能在别人还没发现问题之前,就预判到可能出现的时间紊乱。
我们第一次合作,是在2003年。那次的任务很棘手——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试图用他自己研发的设备打开通往平行宇宙的通道,导致我们这个时间线出现了严重的撕裂。我和苏晚晴被派去阻止他。
我们花了三天三夜才完成任务。那三天里,我们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追踪那个科学家的踪迹,拆除他布置的设备,修复被他破坏的时间节点。
任务结束后,我们坐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天台上,看着日出。她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合作得这么默契过。”
我说:“我也是。”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搭档执行任务。我们配合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了解彼此。我知道她喜欢在咖啡里加三块糖,她知道我熬夜的时候会不停地转笔。我们会在任务间隙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抱怨系统分配的任务越来越难。
2005年的冬天,我向她表白了。
那天下着大雪,我们刚完成一个任务,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雪花照得闪闪发亮,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我忽然停下来,拉住她的手,说:“苏晚晴,我喜欢你。不是搭档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她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来呢。”
我们在一起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
2008年,我们接到了一项特殊的任务。系统检测到一个极其强大的时空能量源出现在某个偏远山区,需要派人去调查。那个任务的危险等级很高,但我和苏晚晴都觉得,我们两个人联手,没有什么任务是完不成的。
我们错了。
那个能量源,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未知时空的门。它的能量强度超出了我们所有的预估,我们刚一靠近,就被卷入了一场时空风暴中。
苏晚晴为了保护我,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来稳定周围的时间场。她成功了——她把我推出了风暴的中心。但她自己,却被卷了进去。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身体完好无损,但她的意识——她的自我——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谢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广播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在平复情绪。
我试图用系统复活她。
我是时空修复师,我拥有操控时间的能力。复活一个人,对我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错了。
我第一次尝试,是把时间倒回到她出事之前的那一瞬间,想要改变她的命运。但当我回到那个时间点的时候,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她都会死。就像是被某种力量设定好的程序,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我试了第二次。这一次,我没有回到过去,而是试图从时间线上把她被抹除的意识“捞”回来。但我捞回来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我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试图重新构建她的意识,但拼出来的东西——那不是她。那只是一个模仿她的空壳,没有灵魂,没有自我,只是一具会说话的木偶。
我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记不清我试了多少次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失败,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理智。系统警告我,如果再继续下去,我会被彻底反噬,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废人。
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我承认她真的死了。停下来,就意味着我要接受她永远离开我的事实。
我做不到。
后来,系统判定我“滥用时空能力,严重违反修复师守则”,将我放逐了。他们剥夺了我大部分的权限,切断了我和系统的联系,把我扔进了时间裂隙中,任由我自生自灭。
我在时间裂隙中漂流了很久。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孤独。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但永恒计划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从时间裂隙中捞出来的。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间实验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周围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
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永恒计划的研究人员。他们一直在研究时空能量,试图找到操控时间和记忆的方法。他们知道我——一个被系统放逐的时空修复师——是他们最好的研究对象。
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配合他们的研究,要么被送回时间裂隙。
我选择了前者。
在永恒计划的实验室里,我看到了他们的研究成果——记忆移植,意识储存,甚至还有初步的时间旅行技术。虽然他们的技术和系统的能力相比还很粗糙,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我开始帮助他们改进那些技术。我用我的知识和经验,帮他们完善了记忆移植的流程,优化了时空能量的提取和储存方法,甚至还参与了“原型”的培育工作。
我帮他们,是因为我需要他们的技术来实现我的目标。
苏晚晴死的时候,她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残存的意识碎片,被卷入了那扇门——也就是我后来称之为“彼岸”的那个时空坐标。那些碎片保存在那里,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完好无损,但无法挣脱。
如果能打开通往“彼岸”的通道,我就能取回那些碎片。然后,用永恒计划的记忆移植技术,把它们植入“原型”的体内。这样,苏晚晴就能重新活过来。
不是复活——我知道死去的人无法真正复活。但她的意识会延续。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人格——都会延续。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依然是她。
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这就是我为什么选中了你,江砚深。
谢徊的故事讲完了。
广播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江砚深坐在维修通道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拉着一个女人的手,向她表白。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那个画面很美。
但也很悲伤。
因为他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
“你问我值不值得同情。”谢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嘲,“我不知道。也许不值得。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操纵了永恒计划,我利用了沈卫国,我害死了你妹妹。这些罪孽,我从不否认。”
“但我也知道,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走同样的路。”
“因为有些人,值得你付出一切代价。”
广播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故事讲完了。你们继续想办法逃出去吧。我不会再干扰你们了。”
“但记住——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十二小时后,核心装置会自动启动。到时候,不管你们在不在基地里,通道都会打开。”
“祝你们好运。”
广播切断了。
维修通道中恢复了寂静。
沈未晞的声音从江砚深身后传来,很轻:“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他说对了——有些人,值得你付出一切代价。”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配电箱。
“来吧,”他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