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里的黑暗仿佛凝固了一般。
江砚深和沈未晞在狭窄的通道中对坐着,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设备发出的低频嗡鸣。谢徊的故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过了许久,沈未晞打破了沉默:“你相信他说的吗?”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我相信他相信他自己说的。”他缓缓开口,“一个人编造的故事,不会有那么多细节——雪夜的表白,三块糖的咖啡,天台上看的日出。那些东西,不是编出来的。”
“所以他真的有一个恋人,真的失去了她,真的为了复活她付出了一切。”
“应该是。”
“那……他值得同情吗?”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同情一个人,不代表认同他的做法。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但我不能接受他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包括害死我妹妹。”
沈未晞没有再追问。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江砚深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们继续。”她说,“不管他的故事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被困在这里。”
江砚深点了点头,重新转向那个配电箱。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咬着电筒照明,双手在配电箱内部快速地操作起来。
“主电源切断后,备用电源会自动接管。”他一边说,一边检查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缆,“但备用电源的容量有限,只能维持基本系统的运行。如果要重启主系统,我需要先断开备用电源的连接,然后重新合上主断路器——”
“等等。”沈未晞打断了他,“如果你断开备用电源,那所有的系统都会停机。包括生命维持系统。”
“我知道。”
“那我们会在几分钟内缺氧。”
“我知道。”江砚深说,“所以我需要在断开备用电源和重启主系统之间,争取到足够短的时间。三十秒,最多一分钟。”
他找到了备用电源的主接线端子,两根大拇指粗的电缆,用螺丝固定在接线排上。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要找一把工具,但口袋里只有那枚玉佩和那把青铜钥匙。
他看了看那枚玉佩,又看了看那个螺丝。
“帮我拿着。”他把玉佩递给沈未晞,然后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把折叠刀,打开刀片,开始拧那个螺丝。
刀片的尖端勉强卡进螺丝的十字槽里,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生怕滑脱。螺丝很紧,显然很久没有被松动过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
螺丝终于松动了。
一圈,两圈,三圈——他拧下了第一个螺丝,然后是第二个。两根电缆的接线端子都松开了,只要他轻轻一拉,备用电源就会彻底断开。
“准备好了吗?”他问沈未晞。
“准备好了。”
“我数到三,就断开备用电源。然后我会立刻合上主断路器。你帮我看着时间——如果超过四十五秒主系统还没有重启,你就……”
“就什么?”
“……就祈祷。”
沈未晞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真会鼓舞人心。”
“一。”江砚深握住了那两根电缆。
“二。”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
他猛地拔下了电缆。
应急照明瞬间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此同时,他凭着记忆摸向主断路器的手柄,一把抓住,用力合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砚深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的判断错了?难道主系统没有自动重启?难道他们真的要被困死在这条维修通道里?
四秒。
五秒。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然后,又闪了一下。
然后,它们亮了。
柔和的白色光芒重新充满了维修通道,照亮了江砚深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成功了。”他说。
沈未晞也松了一口气,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玉佩还给他:“你的玉佩。”
江砚深接过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胸膛,带着一丝凉意。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看看主系统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两人沿着维修通道爬回控制中心,从天花板的检修口跳下来。控制中心里的设备已经全部重新启动了,显示屏亮着,数据在跳动,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但江砚深注意到了一件事——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图标。
那是一个闪烁的箭头,指向基地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箭头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核心装置——请由此前往。”
“他故意的。”沈未晞也看到了那个图标,“谢徊知道我们会重启主系统。他故意在系统里留下了这个指引。”
“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江砚深说,“或者说,他希望我们去找他。”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箭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们去。”
“你确定?”
“他说的那些话——关于苏晚晴,关于‘彼岸’,关于他做过的一切——我需要亲眼看到那个装置,才能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沈未晞没有反对。她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沿着地图上的指引,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基地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有些区域看起来像是科研实验室,摆满了精密的仪器和设备;有些区域像是生活区,有宿舍、食堂、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在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
门高约十米,宽约六米,由某种暗银色的金属制成,表面没有任何符文或标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见的开启装置。
但江砚深走近的时候,门自动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大厅。
江砚深站在门口,一时间失去了语言。
这个大厅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庞大。穹顶高约五十米,镶嵌着数千颗发光的晶体,模拟出璀璨的星空。大厅的地面是用某种半透明的材料铺成的,下面有幽蓝色的光芒透上来,像是踩在一片发光的水面上。
大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台装置。
那台装置大约有二十米高,整体呈纺锤形,由无数个精密的部件组成——齿轮、杠杆、管道、线圈、晶体——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拆解了的钟表,又像是一颗裸露的机械心脏。
装置的核心部位,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水晶。
那颗水晶比江砚深在守护阵中见到的那一颗还要大,直径大约有两米,通体透明,内部散发着浓郁的幽蓝色光芒。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水晶内部游弋。
而在那颗水晶的内部——
封存着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双臂交叉在胸前,像是正在沉睡。她的身体被幽蓝色的光芒包裹着,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和衣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她悬浮在水晶的正中央,一动不动,仿佛被冻结在时间之中。
“原型。”江砚深低声说。
“是的。”谢徊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猛地转过身。
谢徊站在大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从容。他看起来比屏幕上更加真实,也更加危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幽蓝色的光芒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光泽。
“欢迎来到昆仑山基地的核心。”他说,“这里存放着永恒计划最伟大的成果——‘原型’,以及启动她的钥匙。”
他缓步走向那台装置,目光落在那颗水晶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渴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们看到的这台装置,是永恒计划耗费了数十年心血建造的终极设备。”他说,“它可以打开通往任何时空的通道——过去,未来,平行宇宙,甚至是时间裂隙中的‘彼岸’。”
“但启动它需要两个条件。”
他转向江砚深和沈未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第一个条件,是‘钥匙’。”他看向沈未晞,“沈未晞小姐,你的记忆读写能力,实际上是‘原型’能力的弱化版。你是她的克隆体,你的基因和她完全相同,你的大脑结构和她也高度一致。你可以作为她的‘代理’,用自己的意识去引导和稳定通道的开启。”
沈未晞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拳头微微收紧。
“第二个条件,是‘燃料’。”他看向江砚深,“江砚深先生,你体内的时空能量——被系统激活的那部分——是启动这台装置所需的能源。没有你的能量注入,这台装置就无法运转。”
“换句话说,没有你们两个,这台装置就只是一堆废铁。”
江砚深的目光从谢徊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颗水晶上。水晶内部的那个人形轮廓,在幽蓝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琥珀中的灵魂。
“如果启动了呢?”他问,“会发生什么?”
“通道会打开。”谢徊说,“通往‘彼岸’的通道。我会进入通道,取回苏晚晴残存的意识碎片,然后返回这里,将她的意识移植到‘原型’的体内。”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醒来。”谢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他第一次在两人面前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就会重新活过来。”
江砚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代价是什么?”
谢徊没有回答。
“我问你代价是什么。”江砚深重复了一遍,“启动这台装置,打开通道——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谢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通道开启的瞬间,会产生一次大规模的时空能量释放。释放的范围,大约会覆盖方圆一百公里。”
“会造成什么后果?”
“一百公里范围内的时间流速,会暂时性地紊乱。有些地方的时间会加快,有些地方会减慢。持续的时间……不确定。”
“还有呢?”
“……通道的稳定性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如果出现意外,通道可能会坍塌,也可能——会扩大。”
“扩大会怎么样?”
谢徊没有回答。
江砚深替他说了出来:“扩大的话,整个昆仑山地区都会被卷入时空裂隙中。几百万人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波及到更远的地方。”
谢徊依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疯了。”沈未晞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你为了救一个人,不惜拿几百万人去冒险。”
“我知道这在你们看来是疯狂的。”谢徊说,“但你们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看着最爱的人在眼前消失,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会改变一个人。”
“它会让你变成一个怪物。”沈未晞说。
谢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也许吧。”他说,“但有些怪物,是爱逼出来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台装置,面对着江砚深和沈未晞。
“我不会强迫你们。”他说,“你们可以选择不配合我。但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十二小时后,这台装置会自动启动。到时候,即使没有‘钥匙’和‘燃料’,它也会强行打开通道。只不过,那样做的成功率会大大降低,而且失控的风险会更高。”
“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我可以最大限度地控制整个过程,把风险降到最低。如果你们拒绝——那结果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了二十二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我不在乎再多等七十二个小时。”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大厅中只剩下江砚深和沈未晞两个人,和那台庞大的装置,以及那颗封存着“原型”的水晶。
幽蓝色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他们凝重的表情。
沈未晞走到水晶前,伸出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触碰着水晶的表面。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形轮廓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恐惧、亲切、疏离——所有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她就是我。”她轻声说,“我的基因来自她。我的能力来自她。我的一切——都来自这个被封存在水晶里的人。”
“你不是她。”江砚深说。
“我知道。”沈未晞收回手,“但我还是想知道——她是谁?她有过怎样的人生?她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她有没有梦想过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江砚深:“如果启动这台装置,能让我找到这些答案——我愿意冒这个险。”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另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