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滩的泥水浸透了裤腿，像针扎进骨头缝里。老汉那句"瞎捣眼窝"还在耳边响，比泥水还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红布条、镢头、婴儿的哭声，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自行车摔变了形，车把歪着，像条断了脊梁的狗。深夜的旷野，连虫鸣都淡了。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顺着后背往上爬。我不敢多停，推着那辆变形的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家挪。裤腿沾满了尘土，胳膊蹭破的皮渗着血，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脑子里全是白天被呵斥的画面，羞愧、委屈、慌乱缠在一起，脚步沉得抬不动。路边草丛里一声虫叫，都能惊得我心头一紧，只想快点躲进家里，不被任何人看见。
到家时，电子表上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03:17。居民点上静得听不到人声，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在夜里传得老远。我轻手轻脚放好车子，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挪到院门口，生怕一点动静吵醒爹妈。可刚推开一条门缝，厨房微弱的灯光就飘了过来。母亲还守在灶台旁，听见响动立刻转头，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快步走过来，借着灯光上下打量我。看清我沾满泥土的衣衫、泛红的眼眶，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屋里带。她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让我先擦脸、擦手，又催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转身去给我热饭菜。
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胸口发闷。母亲泛红的眼眶，比镢头砸地的火星还烫，烫得我不敢抬头。那天我一口饭也咽不下去，独自锁进卧室，死死咬着被角，眼泪把枕巾浸得冰凉。哭到嗓子发哑时，脑子里全是老汉的骂声，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哭都不敢出声。
卧室门外，母亲来回踱步的声响和压抑的哽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直到父亲再三劝说，她才勉强回房。我清楚，今夜母子二人都无眠。想起儿时母亲拼尽全力救我脱离病痛的过往，想起父母常年面朝黄土、为家庭日夜操劳的辛苦，一股浓烈的愧疚，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次日清晨，母亲早早熬好热粥、备好饭菜等候我。我推开卧室门，看见她眼底藏着疲惫，脸上却漾起宽慰的笑容。灶台的余温裹着粥香飘过来，吹得我心里发烫。
母亲拉着我坐下，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一块新布。她没说话，只是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我的伤口上，凉意渗进皮肤，刺得我一激灵。她先拿湿毛巾擦去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痂，毛巾是温的，擦过皮肤时带着点糙，像她手上的老茧一样。她撕布条的动作很慢，布条是新布，撕的时候带着点涩，磨得伤口生疼。她包得仔细，布条缠得紧，像她纳鞋底时的针脚一样，密实。我看着她的手，粗糙，带着灶台的余温，稳稳地覆在我的胳膊上。
当天我照常骑车到保险所上班，参加完简短的早会，得知昨天大家都没有出单，那500块钱的奖金还在，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没像昨天那样觉得胸口发烫，反而觉得那钱像块冰，硌得心里发凉。
在主任再一次鼓动下，大家又陆陆续续出门，再一次下乡跑业务。
我决定绕开昨天的路线，因为心里还有些害怕，虽然昨夜的煎熬让我渐渐褪去了先前的怯懦，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索性换条路试试。上门时，我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上缠的布条，布条上的碘伏味还刺鼻，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走到每户人家门口，我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门楣，生怕再看到红布条，听到月娃子的哭声。
经过昨天的经历，我上门不再反复徘徊退缩，待人多了几分温和诚恳，渐渐地，顺利了许多。一天下来，虽然疲惫不堪，却也小有收获。至少在下五分的一个人家里，我得知了他们家小孩快五岁了，还没有买保险。我给他们认真讲了"六六鸿运少儿保险"的好处，他们很感兴趣，说考虑考虑。
这个收获让我非常振奋。
回家的路上，我再次恢复了斗志。骑着修好的二八大杠——早上出门前，我蹲在灶台前架火时，顺手把车把掰正，铁锈蹭了一手，车把上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铁，摸上去硌手——感觉骑着一匹战马。谈成准客户后，我蹬着车往家走，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田野里刚翻过的土腥味，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村口，手里还攥着一件衣服，正在远远张望，看见我的瞬间，母亲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向前走了几步。
"妈，上车！"我捏住闸，把车停在她跟前，拍了拍后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衣服搭在车把上，侧身坐了上来。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妈给你炖了鸡，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肉焖饼子。"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我蹬车的腿更有力了。
回到家，我抢着去灶台架火。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鸡肉的香气混着饼子的麦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母亲在一旁切着葱花，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饭桌上，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肉焖饼子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我连吃了三大碗，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母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吃，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饼渣抹掉，手指粗糙，蹭过脸颊时带着点刺。
那一刻，湖滩的泥水、镢头的火星、红布条的晃悠，忽然都变成了灶台里的火苗，变成了碗里的鸡肉焖饼子，变成了母亲眼里的笑意，稳稳地落在了心里。
妈，为了您一辈子无私的付出，为了爹娘往后安稳舒心的晚年，儿子，必奋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