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大厅的灯全亮着。
门是虚掩的。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咖啡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混在一起冲出来。走廊尽头的大厅里,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像凌晨,像白天。
方岩已经到了,站在白板前面往上贴照片——便民诊所门面的现场照,消防拍完传过来的。卷帘门烧出一个洞,边缘卷曲,金属熔化后又凝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过。
徐明坐在电脑前面,屏幕同时开着三个窗口——监控回放、地图定位、一段正在缓冲的视频。
赵磊也到了,头发还是湿的,站在徐明后面看屏幕。应该是接到电话就从澡堂子里跑出来了,外套的领子都没翻好。
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抬头。
"目击者的视频传过来了。"徐明说,"正在转码。"
方岩点了点头,没有催。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右手无意中搭在了椅子扶手上——塑料的。碰上去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迅速把手拿开。
没有人注意到。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扶手。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刚才碰到的时候,塑料有一点点软。
不是错觉。是指尖贴上去的那零点几秒里,扶手表面陷下去了一点点,像被体温捂化了一样。
把手放到膝盖上,没有再碰任何东西。
"转好了。"
徐明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手机拍的,手抖,对焦慢。画面上是一团橘红色的光,整间诊所的门面都在烧,火从卷帘门的破口处往外涌,热浪让画面边缘的空气都扭曲了。
然后镜头往左移了一下。
画面边缘——路灯下面——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着火的门口,正对着火。不是面对镜头,是侧身。橘红色的火光从正面照在他脸上,照出了轮廓——瘦的脸,高的颧骨,下巴有一点尖。
他看起来不像在放火。
他看起来像是在看着火里的什么东西。
赵磊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都不跑?"
没有人接话。
徐明又放了一遍,放到那个人影出现的地方,放慢了速度。画面一帧一帧地走。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件深色外套,袖口卷到手肘。
然后他转头了——可能是听到了喊声。他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帧。
徐明暂停了。
屏幕上的那张脸——模糊的、带着火光色差的、被路灯和火焰同时照亮的脸——是一张普通的脸。不凶,不狰狞。甚至算不上有表情。
就是一张脸。一张我们花了这么多天才看到的、普通的脸。
几个人围在屏幕前面,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开过一辆车的声响。
方岩先开口了:"把这张截图打印出来。"
徐明没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开始操作打印机。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等第一张照片吐出来。拿起那张还带着温热的打印纸,低头看着上面那张模糊的脸。
不认识他。
但那一瞬间,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认出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就像你闻到一股很久以前闻过的气味,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闻过,但身体先想起来了。
掌心里,那团蜷着的热,猛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下意识地把那张照片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被烫了一下似的。
方岩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照片。
"徐明,把这张图发到每一个人手机上。一线的走访组明天天亮之前全部带上。"
"明白。"
"赵磊,你明天一早去便民诊所那条街,找那个目击者当面聊——问他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人。"
"行。"
方岩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晚上先别回去了。等监控结果,可能要连夜跑一趟。"
我点了点头。
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掌心里的那团东西,刚才跳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停过。一直在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攥紧了拳头,把那团热压住。不让别人看到手在抖。
方岩去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半面墙听不清。徐明在把照片打包发出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赵磊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在给家里发消息,大概是说今晚不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那几张现场照。
便民诊所。卷帘门上的洞。
第三处了。
旧楼、劳务介绍所、诊所。他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一处一处往回烧。
第一个烧的是他住过的地方。第二个烧的是骗过他的地方。第三个——烧的是跟他母亲的死有关的地方。
他在烧自己的前半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掌心里的热又跳了一下,像是表示同意。
凌晨一点多,方岩挂了电话走回来。他说监控还在调,几个摄像头的权限要跟街道那边对接,可能要等一两个小时。
"都先眯一会儿。机器盯着就行。"
赵磊拉了把椅子靠着墙坐下,很快传出轻鼾。徐明把显示器亮度调低,趴在桌上。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没有睡着。
掌心的热一直没退。不是那种难受的烫——是一种持续的、安静的温,像揣着一只活物,缩在掌心里,贴着手心的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跳得很慢。
但一直没有停。
凌晨两点,监控结果出来了。
诊所周边的三个公共摄像头,有一个拍到了他逃跑的路线——他从诊所门口跑进巷子后,大约四分钟后出现在河边的另一条路上。
徐明把那段画面截了出来。像素比手机拍的还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跑,穿深色衣服,身形瘦高。
"往这个方向去了——"徐明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铁路线以南,河边一带。"
方岩看着那条线:"那里有什么?"
"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再往南就是铁路。"
"他要么藏在那片平房里,要么沿着铁路线走了。"
方岩沉思了几秒:"把这片平房区加到明天走访的重点范围里。"
他转身:"今晚先到这里,都休息一会儿,天亮再动。"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徐明在关电脑,赵磊在打电话跟家里说一声。
我没有动。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我掌心的正中央,有一条很细的、红色的线。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弯弯曲曲的,从掌心的最深处往上走,走到指根的位置就断了。
刚才还没有。
是看了那张照片之后,才慢慢显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
我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条线。
不疼。
但它在我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
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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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