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应急照明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了大厅的轮廓。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武装人员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中失去了节奏,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摸索,有人在试图重启设备。为首的那人正在用对讲机大声呼叫支援,但对讲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总服务器的瘫痪似乎也影响了通信系统。
江砚深靠在通道入口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多处受伤,左臂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像是有一部分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没有倒下。他握着那把沾血的折叠刀,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影,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他曾经无比信赖的厚重感。
“砚深,够了。”
江砚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步伐稳健,手中握着一把手枪。他走到应急灯光照亮的区域边缘,停了下来,露出了那张江砚深无比熟悉的面孔。
陈远航。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他握着枪的手很稳,枪口没有指向江砚深,而是垂向地面。但他的眼神告诉江砚深,如果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抬起那把枪。
“陈局。”江砚深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讽刺,“你亲自来了。”
“我没有选择。”陈远航说,“总服务器被毁,理事会已经陷入了混乱。激进派指责我放任你们进入基地,保守派要求我立即阻止你们。我必须做出表态。”
“所以你来杀我?”
“我来阻止你。”陈远航说,“不是杀你。如果你愿意停下来,我可以保证你和沈未晞的安全。”
江砚深笑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的笑容:“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我没有骗你。”陈远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砚深,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隐瞒了真相,恨我误导了你,恨我害死了你妹妹。但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是我最看重的后辈——”
“那你为什么要加入理事会?”江砚深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想要删除‘无用之人’的组织服务?”
陈远航沉默了。
“我曾经相信,理事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他说,声音很轻,“我相信通过时空技术,我们可以消除战争,消除灾难,消除那些导致人类痛苦的根源。我相信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理事会确实在改变世界——但不是朝着我更美好的方向。激进派掌握了主导权,他们把‘优化’变成了清洗,把‘修正’变成了抹除。我试图阻止他们,但我已经无法控制了。”
“所以你现在来阻止我,是为了弥补你的过错?”江砚深问,“还是为了保住你最后的一点权力?”
陈远航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未晞从黑暗中跑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但她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芒。
“总服务器已经瘫痪了。”她说,“主控单元被我切断了能量供应,整个网络都已经——”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陈远航,以及他手中的枪。
“陈远航。”她低声说。
“沈未晞。”陈远航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做得很好。你做到了我和谢徊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但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抬起枪口,指向了沈未晞。
“砚深,放弃吧。”他说,“跟我走。我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我保证。”
江砚深看着那指向沈未晞的枪口,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冲向陈远航,而是冲向了沈未晞。
在他的身体挡在沈未晞身前的那一刻,枪声响了。
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胸,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出一蓬血雾。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沈未晞身前,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江砚深!”沈未晞尖叫着,想要扶住他。
但他没有倒下。他伸出右手——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按在了通道墙壁上的一块金属面板上。
那块面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条首尾相接的蛇,形成一个圆环。
那是总服务器核心的紧急过载开关。
他将自己体内剩余的、全部的时空能量,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那块面板中。
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中迸发出来,沿着墙壁上的符文脉络迅速蔓延,像是血管中奔腾的血液。整个基地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剧烈的、像是地震一样的震动。头顶的天花板开始开裂,大块的混凝土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陈远航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混凝土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手枪脱手飞出,滑落到黑暗中,不知所踪。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另一块碎石砸落下来,压住了他的腿,让他无法动弹。
“江砚深!”沈未晞抱着江砚深,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轻。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样。
江砚深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快走。”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基地要塌了。”
“我不走!”沈未晞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死的。”江砚深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要去一个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蓝色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从他的四肢、躯干、面部飘散出来,在空气中飞舞,然后渐渐消散。
沈未晞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光点,想要把它们重新聚拢,想要把他留在身边。但那些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无法捕捉,无法挽留。
“我爱你。”江砚深说。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片蓝色的光芒,消散在了空气中。
沈未晞跪在地上,怀里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丝温暖,正在迅速冷却。
她张开嘴,想要喊出他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基地在剧烈地震动,天花板在崩塌,墙壁在开裂,地面在隆起。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消散的蓝色光点,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雕像。
在她的身后,陈远航被压在碎石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消散的蓝色光芒,眼神中充满了悔恨和悲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块更大的混凝土从天花板上脱落,砸落下来,将他彻底掩埋。
基地在崩塌。
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而在那片崩塌的废墟之上,黎明的曙光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