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是第二天下午混进博济医院的。
通缉令还在墙上贴着,但医院里人来人往,没人顾得上看脸。他换了一身灰布衫,挎着只药箱,扮成送药的伙计,从后门进的。
旧护工房在医院最里头,靠着太平间的墙。门锁着,锁鼻上落了灰。沈时安用一根铁丝捅开,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只樟木箱,窗台上摆着一盆柿子花——枯了,花盆边沿积着灰。
沈时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母亲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他想象不出她怎么过的——白天穿着护工的蓝布褂子,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夜里回到这间屋子,对着窗台上那盆柿子花。
床板是松的。沈时安把褥子掀开,床板一端翘起,底下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本簿子,博济医院的护工登记簿。翻到中间一页,贴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挽着,眉眼平淡。照片下面登记着名字:林月桂。
沈时安认得那张脸。他在三指手里那张照片上见过——母亲,四十上下,柿子树下。
"林月桂"就是林婉清。
登记簿上,用工整的小字记着:宣统元年入院,为人安静,不喜多言,院中无亲无故。
无亲无故。
沈时安把登记簿合上,看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本蓝布小册子,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沈时安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母亲的笔迹——不是日记,是一本账。十七年间,博济医院进出过的人、夜里来过的车、太平间抬进来又抬出去的人,都记着。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变新了,记的是最近的事:
"三月初九,北平来客,住悦来客栈。此人姓甚不知,刘局长亲迎,称'贵客'。"
"三月十一,旧码头封了半日,有船靠岸,卸货三十箱。"
"三月十四,刘局长调驻军名册,问码头泊位。"
沈时安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他亲自来。走清溪镇的水路,寅时靠雾城码头。三十箱货,就是他的底。"
三十箱货。
沈时安想起顾云舒说的"先生"要办的大买卖——烟土。走清溪镇的水路,寅时靠雾城码头。
"先生"三日后到雾城,不只是来取真账,是来亲自押一批货。
他把小册子收好,看第三件。
第三件,是一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沈时安解开手帕——里面是一枚玉坠子,雕着一朵柿子花,系着一根红绳。玉坠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时安,这玉是你周岁时,你爹请人雕的。你爹说,柿子花是咱家的花,结实,好活,落在哪儿都能长。
妈把这玉留在床板下十七年,就等你来拿。
三日后,清溪镇码头,寅时。妈在那里等你。
别带别人。别让人知道你来。"
沈时安握着玉坠子,手心里硌着那朵柿子花。
清溪镇。寅时。
他忽然想起小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字——"走清溪镇的水路,寅时靠雾城码头"。
同一个时辰。同一条水路。
母亲约他的地方,就是"先生"的船要走的地方。
她不是约他去见面。
她是约他去收网。
沈时安把玉坠子和字条贴身收好。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
隔壁是太平间的杂物间,常年锁着。沈时安放轻脚步,走到墙边——两间屋子的墙是通的,靠墙根有一块砖,松了。
他蹲下来,把那块砖抽出来。
砖孔那头,是隔壁的杂物间。光线很暗,堆着几口空棺材、一卷草席。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他,正弯腰把什么东西放回墙根。
沈时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个背影。他见过母亲的照片——柿子树下,那个挽着头发、眉眼平淡的女人。
"……妈?"
那人没有回头。她直起身,在墙根放下一只小坛子,然后转身,往杂物间的门走去。
沈时安猛地伸手去够那块砖,够不到。他站起来,一脚踹开门,冲进杂物间。
空棺材。草席。墙根一只小坛子。
没有人。
杂物间的门半开着,门外是医院的走廊,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地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沈时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着气。
他回头,看见墙根那只小坛子。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柿子花,和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孩子,妈看见你了。别追。三日后,清溪镇码头,寅时。妈一定在。"
沈时安握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杂物间里,很久没有动。
她看见他了。
隔着一堵墙,她看见他了。
可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站在午后的光里,把那张纸和玉坠子一起,收进怀里。纸上那行字和小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字,在他心里慢慢叠在一起——
三日后,清溪镇码头,寅时。
"先生"的船要走那条水路。
母亲也要去那条水路。
他忽然明白,母亲那句"妈一定在",不是等他的话。
是收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