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在医院里找了整整一夜,没找到母亲。
他把太平间、杂物间、每一间病房都翻遍了。护士说她下午就走了,辞工辞得干脆,连工钱都没领。问去哪里,只说回乡下。
回乡下。清溪镇。
沈时安站在空荡荡的护工房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枯柿子花,忽然明白——母亲根本没有走远。她一直在医院里,在隔壁那间杂物间,看着他拿走三件东西,看着他认出她,然后才走的。
她等到了他。她只是没有回头。
天快亮的时候,沈时安回到码头仓库。
顾云舒已经在等他了。她面前摊着一份电文,脸色不太好。
"北平来的。"她说,"'先生'确认三日后到雾城。走水路,随行四艘船,夜里靠岸。"
"我知道。"沈时安把蓝布小册子放在桌上,"三十箱货,烟土。寅时靠雾城码头,走清溪镇的水路。"
顾云舒看了一眼小册子,没再说话。她盯着沈时安看了很久,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老赵被人带走了。"
沈时安的动作停住了。
"今天晌午,刘鹤年带人抄了码头杂货铺。"顾云舒说,"罪名是窝藏要犯、通匪。老赵没反抗,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跟阿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小沈先生,账房的锁,我换了一把新的。钥匙在老地方。'"
沈时安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
账房的锁。老地方。
老赵当年替母亲看管的,不止货仓一处。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早把另一处的东西,换了一把新锁。
钥匙在老地方。
沈时安转身就要往外走。顾云舒拦住他:"你现在去警察局,就是送死。刘鹤年等的就是你。"
"我知道。"沈时安说,"我不去警察局。"
他去了码头。
天刚亮,码头上人还不多。沈时安走到老赵杂货铺后墙——老地方,是铺子后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摸到一把钥匙,拴着一截旧红绳。
铜钥匙。和他手里那把母钥匙一模一样的样式,只是新一些。
沈时安握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
货仓。银盒。床板。老赵守着的这一把,是第四把锁。
他回到货仓。货仓地板暗格已经空了(肚兜、日历都被他取走)。沈时安蹲下来,敲了敲暗格的底板——底板是双层的。他撬开,里面压着一张油纸包着的图。
展开,是一幅画得很细的水道图。清溪镇到雾城这一段江,弯道、浅滩、暗礁,标得清清楚楚。有几处,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小字:
"此处水窄,船必减速。"
"此处有暗礁,舵手必偏右。"
"此处芦苇密,可藏船。"
图角,是老赵的字:
"先生四艘船,走这条水道,躲不开这三处。你要拦他,就在这儿拦。"
沈时安把水道图收好,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图角另一行更小的字上:
"小沈先生,你娘活着。我这条老命,换你娘一条命,值。"
沈时安握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
当天傍晚,雁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来,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先生改了主意。"雁说,"他不要账了。"
"他要什么?"
"他要你娘。"雁说,"老赵在他手里。他放话:三天,清溪镇码头。你娘去,老赵活;你娘不去,老赵死。"
沈时安看着他:"你知道我娘不会去。"
"我知道。"雁说,"所以我来了。"
"什么意思?"
"先生算准了你娘会去清溪镇码头——她约了你,她一定去。"雁说,"但他没算到,你手里已经有真账了。"
"他说的是'要你娘',可他要的其实还是账。"雁停了一下,"你娘去,是把账引出来;老赵是饵,你娘也是饵。他两头都要。"
沈时安没说话。
"沈时安。"雁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娘和老赵,都在清溪镇码头。你手里有真账,有证人名单,有水道图。你要是真想去收网——"
"我劝你,别带别人。"
雁说完,转身走了。
沈时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
三日后,清溪镇码头,寅时。
母亲会在那里。老赵会在那里。"先生"的船会在那里。
真账在他怀里。证人名单在他怀里。水道图在他怀里。
他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他想起母亲的字条:别带别人。别让人知道你来。
又想起郑文渊的遗信:别信任何人。
还想起雁的话:你要是想活到合拢那天,就别让人知道你拿到了真账。
沈时安把水道图折好,收进怀里。
他转身走进仓库,把灯点上。
"顾副官。"他开口,"三日后,清溪镇码头。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顾云舒抬起头。
"不是帮我抓人。"沈时安说,"是帮我,把网口守住。"
顾云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桌上的水道图,看了很久。
"你要我在暗礁那儿设伏。"她说。
"嗯。三处,你选一处最窄的。"沈时安说,"船过不去,人就得下船。人一下船,账和证,就都跑不掉了。"
"那你呢?"
"我去码头,赴我娘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