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是第三天夜里到的清溪镇。
他没有走水路,走的陆路——翻过镇外的山,绕开官道,从镇子西头的柿子林里穿过去。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地上落着一层枯叶。
码头在镇子最南边,贴着江。沈时安到时,离寅时还早。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
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等着。
雾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的路。
沈时安没有动。
雾里走出一个人。女人,蓝布褂子,头发挽着,鬓角白了。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擦得很亮,像是特意擦过的。
她走到离沈时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马灯举起来,照了照他的脸。
"瘦了。"她说。
沈时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十七年。他最后一次见她,是母亲死在血泊里的那个晚上——不,那个晚上他看见的是裹着白布的女尸。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母亲的脸。他见过的,只有照片,只有别人嘴里的描述。
可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提着灯,说"瘦了"。
好像她昨天还见过他。
"妈。"沈时安开口。声音很稳,他自己都意外。
林婉清放下马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灯挂在码头柱子上,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糙。护工做久了,指节都是茧。
"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郑文渊说,你长大了,像你爹。"
"郑叔死了。"沈时安说。
"我知道。"林婉清说,"孙砚死了,三指死了,吴婆死了。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她停了一下:"我本来想,等他们把东西都交到你手里,我就来见你。可他们一个一个死了,我反而不急了——我这条命,是他们用命换的,我得好好活着,活到看见你。"
沈时安听着,喉咙里发紧。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枚玉坠子,递过去。
林婉清接过玉坠子,握在手心里,很久。
"你爹雕的。"她说,"他说柿子花结实,好活,落在哪儿都能长。他说你就像那朵花。"
她抬起头,看着江面上的雾:"你爹当年要不是信了我,也不会死在清溪镇。"
"我爹怎么死的?"
"他查到了'先生'的事。"林婉清说,"光绪三十一年,'先生'在清溪镇当差,管着一笔内务府的采买。你爹查出那笔采买是假的——钱根本没进内务府,全进了'先生'自己的口袋。他写了折子,要往北平递。"
"折子还没递出去,人就没了。"林婉清说,"他们说他死在江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可我知道,你爹会水。他不会淹死。"
沈时安没有说话。江风从雾里吹过来,带着潮气。
"你出生那年。"林婉清说,"孙砚把我从血泊里接走,送进博济医院。我在那儿藏了十七年,一边当护工,一边攒他的账。"
"你见过他吗?"沈时安问,"你见过'先生'本人吗?"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她说,"十七年前,他来过一次雾城。我躲在人群里,见过他一眼。"
"他长什么样?"
"不高,瘦,穿马褂。"林婉清说,"脸上有块疤,从眉骨到颧骨。可我没看清他的眼睛——他戴着墨镜,白天也戴着。"
沈时安记下了。不高,瘦,马褂,眉骨到颧骨的疤,白天戴墨镜。
"他这次来,不只为烟土。"林婉清忽然说,"他带的东西里,有一样比烟土金贵。"
"什么?"
"旧档。"林婉清说,"光绪末年到民国十三年,情报司经他手的旧档,全在船上。他要运回北平,一把火烧了。烧了,他假死的事,他杀人的事,就都没了。"
"三十箱货,二十六箱烟土,四箱旧档。"林婉清看着他,"孩子,那四箱旧档,加上你手里的真账——他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沈时安点点头,把怀里的真账按了按。
"老赵在他手里。"沈时安说。
"我知道。"林婉清说,"他在第二艘船上,绑着。"
沈时安抬头看江面。雾还没散,什么都看不见。
"先生放话,你来了,他放老赵。"沈时安说,"你不该来。"
"我该来。"林婉清说,"我欠老赵一条命。他替我看管那些东西,看了十七年。他的命,得换回来。"
"可你来了,他自己就不会放老赵。"
"我知道。"林婉清说,"所以我不是来换他的。我是来,让老赵的命,变得值钱。"
她看着沈时安,眼睛在灯影里亮了一下:
"孩子,你手里有真账,有证人名单,有水道图。老赵在船上,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动他——只要他还有用。"
"我要做的,是让老赵变成他们最想抓的人。"林婉清说,"他们要是把老赵当成我的命根子,老赵就死不了。"
沈时安明白了。
母亲不是来送死的。她是来当饵的——当那个让"先生"以为"拿住老赵就能拿住林婉清"的饵。她来了,先生就会留着老赵,等着用老赵来拿她。
老赵活着,是因为先生以为老赵能换到她。
而她来了,老赵就真的死不了了。
沈时安看着母亲,忽然说不出话。
十七年。她在医院里藏了十七年,攒账、布局、放饵。她算准了每一颗棋子,包括她自己。
"寅时了。"林婉清忽然说。
沈时安抬头。雾在散。
江面上,远远地,出现了一点灯火。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四艘船,排成一列,从雾里缓缓驶出来。船头压得很低,吃水很深——装满了货。
第一艘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着一件长衫,背着手,站在船头,像一截枯木。
沈时安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真账的硬壳。
"妈。"他说,"他来了。"
林婉清站在他身边,看着江面上的灯火,没有说话。
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