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船靠了岸。
船头搭下跳板,第一艘船上先下来两个人,是刘鹤年的人,腰里别着枪。然后刘鹤年自己下来,一身警服,皮靴踩在跳板上,咚咚响。
最后下来的是那个人。
长衫,墨镜,不高,瘦。他走得很慢,像是踩惯了这样的码头。下了船,站在跳板边上,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江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到颧骨,在晨光里泛着白。
"沈时安。"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旧嗓子,"我听说过你。你爹是林正清,你娘是林婉清。一门忠烈,查了我十七年。"
沈时安没接话。
"账呢?"先生说。
沈时安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布包,举起来。
"账在这。"他说,"放老赵。"
先生没有看那包账。他抬了抬手。第二艘船上,两个人把老赵架了出来,押到船头。老赵被绑着,脸上有伤,看见沈时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账给我。"先生说,"人,你带走。"
"先放人。"
"沈时安。"先生的声音沉下来,"你娘教过你,做生意要讲规矩。我先放了人,你手里那包东西是真是假,我上哪儿说理去?"
沈时安沉默了一会儿,把蓝布包放在脚边,退后三步。
先生示意刘鹤年。刘鹤年走过去,捡起蓝布包,解开,把账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码头上很静。只有江浪拍着船帮的声音。
刘鹤年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他又往前翻了两页,对着光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时安一眼,又看了先生一眼。
"……是抄的。"刘鹤年说,"这笔采买的经手人签名,是仿的。账本是真的旧纸,字是新的。"
先生没有说话。码头上的空气像凝住了。
过了很久,先生开口,声音反而平了:"沈时安,你拿一本抄的账来糊弄我。"
"账是真的。"沈时安说,"源昌当的银盒,冯三的暗格,都是真的。纸是十七年前的纸,字是十七年前的墨。刘局长看的那页,是他没看仔细。"
刘鹤年冷笑:"我干了一辈子文牍,仿得再像,落笔的力道差一线,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沈时安没有再辩解。
先生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有些可惜。他抬了抬手。
"雁。"他说,"把人带上来。"
人群分开。雁从第二艘船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他走到老赵身边,站定,刀尖垂在地上。
"雁。"先生说,"动手。"
雁没有动。
先生看着他。墨镜后面看不出眼神,但声音里的冷意,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雁。我让你动手。"
雁抬起头,看着先生,又看了看老赵,看了看沈时安。
他忽然开口:"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给你管了一辈子账。"雁说,"民国元年,你假死,让他跟着'病故'。一碗药下去,他信了你,喝完了,死了。"
"你救了我一条命。"雁说,"我替你杀了十一年的人。我爹那条命,该还的,我还得差不多了。"
先生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反我?"
"我不反。"雁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今天要拿走,我认。可老赵——"他低头看了看老赵,"他跟我爹一样,是替你办过事的人。我不杀替你办过事的人。"
先生没有说话。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浪,一下一下,拍着船帮。
"好。"先生忽然说,"你不杀,有人杀。"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码头两边的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三四十个黑影,从芦苇里钻出来,端着枪,把码头团团围住。
先生转头,看着沈时安,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
"沈时安,我早知道你会带人来。你娘教你的那点本事,还不够跟我玩。"
沈时安站在火把的光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枪口,又看了看先生,慢慢说:
"我的人,不在这。"
先生的笑意僵住了。
"你埋伏在码头,等我的人来。"沈时安说,"我的人,去了江上。"
先生猛地转头,看向江面。
晨雾里,远远的,水道最窄的那处暗礁后面,隐约有几只船影,静静地泊着。不多,但吃水很深,船舷上挂着驻军的旗。
"四艘船,走这条水道,躲不开三处险滩。"沈时安说,"我的人,守在最窄的那一处。你的货,你的旧档,一条船都过不去。"
先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砂纸磨过铁皮:
"好。好一个林正清的儿子。"
他转身,往船上走。走到跳板中间,停下来,没有回头:
"账是假的,没关系。人总假不了。"
"林婉清——"他说,"她还在你身边站着吧。"
沈时安的心猛地一沉。
先生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
"我改主意了。老赵的命,我不要了。我要林婉清的命。"
"三天。三天之内,你把她送到我船上。不然——"
他抬手指了指芦苇丛里那些枪口,又指了指第二艘船上的老赵:
"你娘,或者老赵。你自己选。"
沈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先生上了船。跳板收起来,四艘船缓缓离岸。
雁没有上船。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走远,才走到沈时安身边。
"我欠我爹的命,今天算还完了。"雁说。
沈时安看着他。
"你娘不能去。"雁说,"先生身边,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雁说,"驻军里的人。你让顾云舒设伏,那个人,早就知道了。"
沈时安的手,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