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是在第二天傍晚,发现暗礁那边出事的。
她带了一个排的兵,天不亮就上了船,按水道图泊进芦苇丛。一整天,江面上没有动静。到了傍晚,江面上起了风,顾云舒觉得不对——太安静了。
她派人划小船过去探。探的人回来,脸都白了:
"副官,暗礁那儿,有人。"
"我们的人?"
"不是。"那人说,"是团部的人。团长亲自带兵,把暗礁占了。我们的人,都被缴了枪,圈在岸上。"
顾云舒站在原地,慢慢把手里那截铅笔攥断了。
团长。马占魁。
她调兵的时候,走的是团部的印。她以为那是自己人——马占魁是她顶头上司,北平来的,铁面无私,她在他手下当了三年的副官。
"他什么时候占的?"顾云舒问。
"晌午。"那人说,"说是例行调防。我们的兵不让,他就亮枪。"
晌午。她的人辰时就位了。马占魁晌午才动的手——他早就知道她的人在哪。
顾云舒没再说话。她转身上岸,连夜骑马回了雾城。
沈时安在码头仓库等她。一看见她的脸色,他就明白了。
"雁说的那张牌。"沈时安说。
"马占魁。"顾云舒说,"驻军独立团团长。我调兵走的他的印,他把设伏的位置,卖给了'先生'。"
沈时安没有说话。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顾云舒问。
"先生等不了三天。"沈时安说,"他知道我要拿他的货,他就不会让我活过今晚。"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大勇闯进来,脸上还带着血:
"出事了。码头那边,来了一队兵,说是团部的,把整个码头都围了。刘鹤年的警察也来了,见人就搜,说是抓通缉犯。"
沈时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码头上灯火通明。火把、枪、人影,把半边江面都照亮了。他看见刘鹤年站在跳板上,身后跟着一大群警察,正在一艘一艘地搜船。
"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沈时安说,"他们是在找我娘。"
顾云舒也看见了:"你娘在哪?"
"清溪镇。"沈时安说,"她还在码头等我。"
"我去接她。"丁大勇说。
"你去就是送死。"沈时安说,"他们围的就是码头。你从水路走,绕到镇外——"
他话没说完,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三个人都停住了。
沈时安掀开窗,看见清溪镇方向,江面上亮起一串火把——四五条船,从上游顺流下来,把清溪镇码头围住了。
母亲在清溪镇码头。她还在那儿等他。
"我去。"沈时安说。
他冲出仓库。顾云舒和丁大勇跟上来,被他挡住:
"你们留下。他们围的是我娘,我娘在清溪镇——我去,他们就不会动她。"
"沈时安!"顾云舒喊他。
他没有回头。
清溪镇码头,火把已经点起来了。
林婉清站在码头的石阶上,还是那盏马灯。她看着江面上围过来的船,没有跑,也没有躲。
她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一刻。
船靠岸。刘鹤年从船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拿枪的人。
"林婉清。"刘鹤年说,"跟我们走一趟吧。先生要见你。"
林婉清提着灯,看着他们,没有动。
"我儿子呢?"她问。
"他要是识相,把真账交出来,你们母子还能团圆。"刘鹤年说,"他要是还犟——"他抬了抬手里的枪,"那就别怪先生不留情面。"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你们抓我,抓晚了。"她说,"真账不在我手里。在他手里。你们抓了我,他更不会交。"
刘鹤年的脸色变了变。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林婉清,你别逼我。"
"我逼你?"林婉清看着他,声音很平,"我十七年前就赌过一次了。孙砚把我从血泊里接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头,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她放下马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抓我。我跟你走。但我要见'先生'——我要当面问问他,光绪三十一年,清溪镇,那笔采买,他敢不敢认。"
刘鹤年盯着她,过了很久,挥了挥手。
两个人上来,把林婉清的胳膊架住,押上船。
林婉清被押着走过跳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她看见江边柿子林的尽头,一个身影正从黑暗里跑过来。
是沈时安。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火把的光照见他的脸,他看着她被押上船,看着跳板收起来,看着船离岸。
"妈——"
林婉清站在船头,隔着越来越宽的江面,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晃了晃——手里那枚玉坠子,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进了船舱。
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沈时安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很久没有动。
江水拍着石阶,一下,一下。
他怀里还揣着真账。证人名单还在。水道图还在。
可顾云舒的兵,被马占魁缴了枪。设伏没了。母亲被押上了船。
他一个人,站在清溪镇的码头上。
手里只剩下一本真账。
和一句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一早,沈时安去了监狱。
周怀仁还在里面。雾城篇的案子结了,他被判了十五年,关在城南的监狱里。
沈时安隔着铁栏杆,把那本真账放在桌上。
"周叔。"他说,"我娘被人带走了。'先生'要她。三天,让我拿真账去换。"
周怀仁坐在铁栏杆后面,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胡子拉碴,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认得'先生'。"沈时安说,"合影上那张脸,是你抠掉的。你认得他是谁。"
周怀仁没有说话。
"告诉我。"沈时安说,"他是谁。"
周怀仁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
"你爹死的那年,我问过你娘一句话。我说,'先生'到底是谁,值不值得你们一家拿命去查。"
"你娘说:值得。"
"因为那个人,坐在你爹和你娘当年坐过的位子上。"周怀仁说,"他是情报司最后一任司长。你爹进情报司,是他亲手招的;你娘的双面卧底,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他是你爹你娘的老上级。"
沈时安站在铁栏杆外面,看着周怀仁的眼睛。
老上级。
"他假死二十多年了。"周怀仁说,"民国元年,档案上批'病故'。可他活到了今天——你爹死了,你娘躲了十七年,秦守正替他顶了罪,都是因为他想活着。"
"他叫什么?"沈时安问。
周怀仁低下头,很久,才慢慢地说:
"档案上没写。情报司的老人,都叫他'先生'。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时安:
"那个人,是你娘。"
沈时安站在铁栏杆外面,握着真账,很久没有说话。
只有一个人知道先生的名字。
是他娘。
而现在,他娘在先生手里。
那天夜里,沈时安从监狱出来,没有回码头仓库。他去了驻军司令部后门。
顾云舒在门口等他。她看着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马占魁。"
"嗯。"沈时安说,"他收了'先生'的批条。你查他的账,批条一定在他手里。"
"我查过了。"顾云舒说,"批条在我这儿。他跑不了。"
沈时安从怀里掏出证人名单,放在她手里:"江心洲。'先生'的据点,在雾城下游的江心里。明天我去。你带兵,天亮前到。"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沈时安说,"名单在你这儿。我要是回不去,你把它送到北平。"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顾云舒握着名单,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