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最后一个尿蛋的蛋壳剥干净,整个塞进嘴里,嚼完了又灌了半杯玉冰烧顺下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子。
“吃饱喝足,”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干正事。”
“什么正事?”白灵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得走了。”林枫坐直了身子,表情比刚才聊肥肉泡酒的时候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今天之内,离开青石镇。”
白灵放下筷子。
苏婉清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周雅倒是没什么明显反应,只是看了林枫一眼,等他继续说。
“原因?”苏婉清问。
林枫犹豫了一秒。
关于玄诚说的那些——阴气、邪祟、酉时入山、女人容易被附身——这些东西说出来,以白灵的性格,绝对不可能乖乖走人。
她会说“那我更要留下来”,然后事情就彻底跑偏了。
“不好细说,”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补了一句,“是我一个朋友给的消息,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你们待在这里不安全。不是那种小混混调戏妇女的不安全,是真有可能出事的那种。”
“你那朋友就是昨晚在楼下那个道士?”苏婉清问。
林枫心说跟聪明人聊天真省事,但也真难瞒。
“对。他是青城派的,不是那种景区里忽悠游客的假道士。”林枫没再隐瞒,“他这次下山就是专门过来处理这件事的。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你们留在这里,风险很大。”
“那你呢?”白灵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单纯地问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留下来帮他。他有准备,我也有,”林枫看着她的眼睛,“但如果我们两个还要同时顾及你们三个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白灵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下巴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苏婉清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走不走得成还另说,这地方连个正经车站都没有,怎么走?靠两条腿走出去?”
“那就去问。”林枫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冲老板娘喊了一声结账,然后转头对三人说,“走,去镇口问问车。能走今天就走,走不了再想办法。”
青石镇的“车站”,其实就是镇子东头一棵大榕树底下的三张石凳。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石凳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脚边搁着个搪瓷茶缸,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树旁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用油漆刷着“青石镇——县城”几个字,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得凑近了才认得出来。
石凳后面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铺了一层稻草,草上蹲着几只捆了脚的母鸡,正用母鸡特有的那种不屑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拖拉机旁边还停了两辆摩的,两个师傅蹲在树荫下抽烟,烟灰弹进空的红牛罐子里。
“大爷,问一下,去县城的车几点有?”林枫走到榕树底下,提高嗓门——老头耳朵看起来不太好使。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早班走了,七点半。下一班十一点,有没有不一定。”
“怎么叫有没有不一定?”
“人少就不来,划不来。有时候来了也不停,电话都不接,你拿他没办法。”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嘬了一口浓茶,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这地方一天能有三五个去县城的就不错了,人家大巴车懒得拐进来。你们几个人?”
“四个。”
“那够呛。”老头又闭上了眼睛,“要不你们坐摩的,到前面镇子去转车。不过你们四个人,两辆摩的挤不下,得跑两趟。”
蹲在树下的一个摩的师傅抬起头,把烟头掐灭在红牛罐子里,操着本地口音插了一句:“两趟四百块,不讲价。路不好走,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四百?”白灵眉毛竖起来,“你咋不去抢?”
摩的师傅一摊手,笑得很憨厚但价格上寸步不让:“抢犯法,这个不犯法。嫌贵你们等大巴嘛,看它来不来喽。”
林枫走到铁牌子底下,上面用油漆喷了个手机号,数字已经模糊到只能靠猜。他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断了——对方挂的。再拨,直接关机。
“打不通的啦,”老头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说,眼睛都没睁开,“那个号码是前年的,今年换了司机,新号码没贴上去。你们要等就等嘛,反正我天天在这儿坐,有时候一天能等来一辆,有时候三天一辆都等不来。”
【苏婉清的烦躁+60】
【白灵的憋闷+70】
这时候一阵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从镇子里传出来。那个卖童子尿蛋的大妈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从石板桥上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几筐鸡蛋和那口标志性的粗陶大缸,咣当咣当地停在榕树底下。她看见林枫四个站在那儿,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哟,你们要走了?坐我的车啊?我去前面镇上进货,能捎你们一段,一个人五十。”
林枫看了看三轮摩托车斗里那口大缸。缸壁外头还挂着水珠,散发着一股熟悉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尿骚味。缸旁边堆着三筐鸡蛋和两只捆了脚的母鸡,勉强还能塞进去两个人的空间,但也仅仅是“能塞进去”而已。
“三个人坐不下吧。”林枫委婉地拒绝。
“能坐!缸上面能坐一个!”大妈热情地拍了拍缸盖。
白灵往后退了一步。苏婉清看着缸盖上还没干透的水渍,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周雅倒是笑了,拍拍大妈的手背,说谢谢不用了,我们再等等。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和若隐若现的尿骚味。两个摩的师傅目送大妈远去,其中一个幸灾乐祸地冲林枫喊:“你看,五十块你们都不坐,四百块也不坐,那你们就只能等大巴喽。”
林枫又等了二十分钟。其间有一辆大巴从镇口经过,他冲上去招手,大巴司机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评估了一下停车值不值得——车上空了一半,但停这一脚要绕进来再倒出去,费油费力——最后冲他摆了摆手,一脚油门直接走了。
白灵蹲在石凳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烦”字。
苏婉清靠着榕树站着,手机信号从两格跳到一格又跳到无服务,她刷新了三四次叫车软件,每一次都是“当前区域暂未开通服务”。
最后她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地说:“这地方连网约车都不覆盖,上次遇到这种事还是在大前年。”
周雅倒是安之若素,坐在石凳上和打盹的老头聊起了天,问这镇子上哪家的腊肉做得最好,老头居然睁开了两只眼睛,跟她聊得有来有回。
林枫远远听着,隐约听到老头说“陈家老二的腊肉最好,但他今年不做了,儿媳妇嫌熏肉呛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枫又拨了两遍那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号,又拦了一辆过路中巴被无视,又看着一辆面包车停都没停地呼啸而过。他站在铁牌子旁边,手臂垂下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看样子今天走不成了。”他转过身,对三人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大巴不靠谱,摩的不安全,三轮摩托车——那个我不评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再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那就再住一晚,明天再碰碰运气。”苏婉清说,语气很平静,但看向林枫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她不是那种会把话说透的人,但林枫觉得她大概已经猜到,他让她们走的原因不止是“不太平”那么简单。
白灵扔了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嘟囔着:“明天要是还走不成呢?”
“那就后天。”林枫说。
“后天你那个道士朋友的事情应该已经办完了,”白灵走到他面前,语气不咸不淡,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所以你让我们走的真正原因——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问。”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明天我不走,你说了不算。”
林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灵已经越过他往回走了,马尾甩得老高。
苏婉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要是走成了,她也会想办法留下来,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自己都不太信的话:“到时候总有办法。”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白灵往客栈方向走。
周雅最后一个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剩下半杯茶还给老头,对林枫招了招手,示意他弯下腰来。林枫不明所以,微微弯腰,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周雅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小枫啊,让女孩子走可以,但不要替她们做决定。你怕她们出事,她们也怕你出事,互相怕来怕去最容易出误会。”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站直身子,悠悠地跟在两个姑娘后面走了。
林枫站在榕树底下,看着三个背影沿着石板路往老街方向走。晨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了一地。母鸡在车斗里咯咯叫了两声。
摩的师傅把烟头掐灭,冲他抬了抬下巴:“兄弟,到底走不走?不走我接别的活了。”
“不走。”林枫转身跟上前面三个人的步伐,背对着摩的师傅挥了挥手。
回到客栈,老板正趴在前台打盹,被林枫叫醒了以后又给原来的房间续了一晚。
老板揉着眼睛收钱找零,嘴里嘟囔着“今天退房的人多,你们倒好,又续了”,然后把钥匙推过来,脑袋往柜台上一趴,两秒钟之内又睡着了。
上楼的时候林枫落在最后面,苏婉清在楼梯转角停了一步,等林枫走上来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今晚是不是要出去?”
林枫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
“可能吧。”他说。
“几点?”
“你问这个干嘛?”
苏婉清没回答,推门进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锁簧发出咔嗒一声。
【苏婉清的不安+80】
林枫回到自己房间,他拿起那个烧得只剩道士帽轮廓的纸片,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今晚酉时入山。得在那之前找到玄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