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青石镇西边的山道上，林枫和玄诚一人提着一盏灯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旁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字迹已模糊不清。

“树上有东西。”林枫压低声音。他的空间感知六十米内铺得清清楚楚——六个人，蹲在树冠里，角度正对着山路。

“嗯，”玄诚应了一声，“往前十来步他们大概就要动手。”

林枫没问你怎么知道。他掏出BB枪，掂了掂，格调弹匣满的。

刚走上平台，头顶树冠一阵剧烈晃动。六道人影同时荡下来，两个甩飞刀，两个端弩，两个拎绳套。飞刀刃上泛绿光，弩箭已经上了弦。

“这么晚了还有不怕死的往山上跑。”领头的飞刀手把刀在指间转了个花，“正好，最近没开荤，宰了炖一锅。”

“那个穿T恤的归我，”他冲林枫抬了抬下巴，“看着肉嫩。”

穿T恤的。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十块买的印花T恤，抬手就是一枪。BB弹撞偏了迎面来的飞刀，第二发正中对方眉心。精神冲击触发，领头的直挺挺仰倒，后脑勺磕在石碑上闷响一声。

玄诚那边符纸脱手，三道金光缠住两个弩手的手腕，弩箭射进土里。树上又跳下一个弩手，从高处一箭射向玄诚后背。林枫调转枪口，一发BB弹把弩箭打偏钉进树干，反手再一枪震飞了他手里的弩。

树上最后两个见势不妙想跑。林枫一枪打断树杈，两人摔在石碑前面。一个捂着脚踝脸都白了，另一个还想摸兵器，BB枪已经顶在他后背上。

“行了，东西留下，人走。”林枫收起枪，“回去跟你们管事的说，这几天山上有正事，闲杂人等别来凑热闹。”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玄诚蹲下把散落的飞刀和弩捡起来，用布包好收进布袋。

“你那弹丸，不像是寻常铅弹。”

“玩具枪，塑料弹。”林枫面不改色。

玄诚没追问。他站起身，往山顶方向望了一眼。铜油灯的火苗忽然缩成黄豆大的一小点。

头顶骤然一亮。

整片夜空被撕开一道口子，蓝白色的电光从天顶直贯而下，快得来不及闭眼。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脚下的石阶在抖，石碑上的苔藓簌簌往下掉。

电光直直劈向山顶，正落在山顶寺庙的位置。飞檐、断墙、塌了半边的屋顶在电光里轮廓分明，然后重新沉入黑暗。

林枫胸口一烫——口袋里那个纸影残片隔着衣服灼了他一下，像烧红的烟头按在皮肤上。

雷声的余波在山谷里滚了两圈才散尽。玄诚盯着山顶，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究竟是……”

林枫和玄诚推开庙门。

铜油灯的光涌进去，照出四尊石像——凤冠霞帔，大红嫁衣，是新娘像。

但四张脸全是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石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除此之外，衣褶、手指、鞋尖的绣花，完好无损。

“刚才雷劈下来的应该就是这里。”林枫压低声音。

玄诚伸手在其中一尊石像面前虚晃了一下，掌心符纸上的朱砂迅速变暗发黑。

他收回手：“阴煞入石。雷劈掉的是附在上面的东西，脸是阴气最浓的地方，所以只黑脸。”

话音没落，供桌底下传来指甲刮石板的尖锐声响。

一个纸扎童男的眼眶里猛地窜出两团绿火，火舌顺着纸扎的发髻往上爬，整张脸在绿光里扭曲塌陷。

紧接着又是重重一声闷响，像是棺材盖被掀翻砸在地上。

她站在供桌后面。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大红嫁衣层层叠叠拖到地上，凤冠歪在头上，赤发散到腰际。

女僵鼻翼翕动，目光扫过玄诚，落在林枫身上。她笑了一下，然后直接动手。

快到林枫的空间感知刚报警人已经到了面前，乌黑泛青的指甲掏向他的喉咙。

林枫抬手一枪正中她眉心，精神冲击让她顿了不到半秒。玄诚的桃木剑斩上她后颈，剑身贴肉的瞬间白烟直冒。

女僵嘶叫着反手一爪子劈在剑身上，玄诚连人带剑被震退，后背撞上供桌。

“玄诚！”林枫一边开枪压制一边喊道，“石像的脸——是不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玄诚瞬间明白。他从布袋里摸出四张符纸，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雾，转身将符纸贴上了四尊石像的焦黑面孔。

石像脸部立刻发出碎裂声，裂纹从符纸处往四周扩散，嵌在裂纹里的暗红色飞速褪去。

女僵发出一声嘶吼，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林枫侧身躲过她一爪，玄诚趁机一剑穿胸。

女僵剧烈颤抖，赤发在地上抽搐，嫁衣裙摆开始冒烟，整个身体从胸口开始塌陷，最终化成一堆灰烬摊在石板上。

灰烬里剩下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着暗光。

玄诚拄着剑半跪下去，脸色白得像纸。林枫冲过去扶住他，他把一口血咳在道袍前襟上，声音沙哑：“我的法力不够……那一剑只是震散了她的形。那颗珠子才是她的本体，以我的修为毁不了它。”

“回客栈，”他抓住林枫的手臂，“马上回去找我师父清虚真人。他今天傍晚已经到了青石镇，我刚才催符时给他发了信号，他没回应。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来的路上被别的东西截住了。这山上的阴气太重，不可能只有一只赤发女僵。我们待在这里就是等死，必须下山。”

林枫咬了咬牙，正要架着他往庙门走。

外面响起了铃铛声。铜铃铛，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每响一声，灰烬里那颗珠子就亮一下。

一个穿灰衫的人影从庙门口缓步走进来，左手摇铃，右手夹着一张符纸。走到灰烬前，弯下腰，把符纸贴在珠子上。

灰烬无风自动，倒卷着往中间聚拢，先是骨架的轮廓，再是嫁衣，再是头发。女僵缓缓站起来，动作平稳受控，赤红色的眼睛重新睁开，但这次眼里没有光——铃铛每响一下，她才往前迈一步。

灰衫人转身带着女僵朝庙门外走去，自始至终没看林枫和玄诚一眼。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嘴角是弯的。

林枫攥着BB枪，手心全是汗。

枪口始终对着那个灰衫人的后背。

灰衫人走到庙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铃铛声也停了。

“差点忘了。”他转过身来，铃铛往腰间一挂，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冲林枫和玄诚笑了笑，“这女僵是你们打散的，道行不错。不过——”他两指一翻，符纸无火自燃，“你以为就你会道术吗？”

三张符纸化作三道灰光射入女僵后背。女僵浑身剧烈一震，赤发根根竖起，眼睛里红光大盛，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亮到能照出眼眶的轮廓。她仰头嘶吼，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啸叫，而是沉下去的、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闷吼。地上的碎石在抖，供桌上残存的纸人碎片被声浪震得飞起来。

“再来。”灰衫人靠到庙门框上，摇了摇铃铛。

女僵再次扑上来——比上次更快，力道也更猛。林枫开枪，格调弹打在她额头上炸开，她连顿都没顿，一爪子劈下来。林枫侧身躲开，爪子擦着肩膀过去，爪风扫过的地方衣服直接撕了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的疼。还没站稳，女僵的第二爪已经跟到了面前。

玄诚的桃木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点上女僵的肋骨，白烟炸开。

女僵反手一掌拍在剑身上，玄诚连退三步，虎口开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庙门——灰衫人靠在门框上，铃铛摇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

玄诚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石三寸，碎石蹦起来打在林枫小腿上。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里立起来，边缘开始发光，从铜黄色烧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烧成赤金色，像是三枚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铜片。

他的手掌在冒烟，皮肉被铜钱烫得滋滋响，但他没有松手。

“林枫，”他咬着牙，声音被疼痛压得变了调，“等会不管发生什么，别管我，往山下跑。”

“你又要——”

“听我说完。”玄诚把三枚铜钱按在桃木剑剑身上，铜钱嵌进木剑的凹槽，剑身开始发红，红光从剑格往剑尖蔓延，像是剑的内部被点燃了一样。

他拔剑站起来，虎口的血顺着剑柄流到剑身上，碰到红光的瞬间化成白气。他看向林枫，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笃定。

“我师父教过我，这一剑用完，轻则三月卧床，重则经脉尽断。但现在不用的话，我们两个都走不出这间庙。”

林枫看着他烧得滋滋响的手掌，又看了看庙门口摇铃铛的灰衫人，把BB枪换到左手，右手按在玄诚肩膀上：“那就用。三月卧床我伺候你，经脉尽断我想办法。但不许死，死了我没法跟你师父交代。”

玄诚笑了一下，提剑迎上去。

女僵正朝林枫扑过来，玄诚从侧面切入，一剑劈在她腰侧。

红光炸开，火焰裹着剑身烧进女僵的体内，把她半边身子的嫁衣都点燃了。

女僵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声，在地上翻滚，赤发被火焰舔掉了一大片。

玄诚没有停，咬破左手食指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符，剑身的红光又涨了几分。

第二剑刺进女僵胸口，正正刺穿了那颗珠子所在的位置。红光从剑尖灌进去，珠子在女僵体内剧烈旋转，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第三剑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女僵在剧痛中一爪劈在玄诚胸口，五道爪痕从左肩斜着划到右肋，深可见骨。

玄诚连退数步，桃木剑脱手飞出去钉在供桌上，剑身的红光迅速暗下去，三枚铜钱从剑身上脱落，滚到林枫脚边。

玄诚单膝跪地，血从胸口五道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从怀里摸出墨斗线，一端缠在自己中指上，另一端冲林枫扔过去。林枫一把接住。

灰衫人的铃铛还在响，女僵从地上爬起来，摇晃了一下，对着玄诚又扑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黄符从庙门外飞进来，擦过灰衫人的耳侧钉在庙梁上。

符纸炸开，化作一片金光从梁上洒下来，把整个正殿照得亮如白昼。

女僵被金光罩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赤发在金光里迅速变暗，眼里的红光也开始闪烁不定。

灰衫人反应极快，铃铛猛地往上一提，女僵踉跄后退，退出了金光的范围。他抬头看向庙门外，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庙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贫道在山下被三只阴傀拖了半个时辰，来迟了些。好在——还没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