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防城,背靠群山,南望北部湾。边境线上硝烟未彻底消散,远处时常隐约传来隆隆炮响,小城却借着边贸兴起的东风,悄悄滋生出别处难得一见的热闹。往来客商、口岸干部汇集于此,寻常街巷朴素简陋,可少数几家接待重要客人的饭店,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
暮色缓缓笼罩小城,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驱散沉沉暮色。邓韵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得体的浅杏色连衣裙,抬手将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走出吉普车时,晚风裹挟着滨海特有的咸湿气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向眼前饭店的二层包厢,玻璃窗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那便是今晚宴席的所在地。
覃永胜另有要事奔赴北仑河镇,无法陪同她出席这场饭局。动身之前,他反复叮嘱邓韵,赵青手握口岸关键权限,这场接风宴,是二人正式立足边境至关重要的一关。前路遍布无形的关卡,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邓胜远身在京城,远水难救近火,从今往后,在防城这片陌生土地上,所有局面,只能依靠她自己周旋拿捏。
邓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隐约的忐忑,挺直脊背,缓步踏上木质楼梯。包厢木门被侍者轻轻推开,屋内此起彼伏的闲谈声响骤然停歇。
一屋子男女十余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的邓韵身上,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久久没能回过神,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邓韵生得清秀灵动,兼具京城女子独有的大方气韵,眉眼温婉,举止从容,和边城平日里所见的女子截然不同,自带一股书卷熏陶出来的雅致,在这间烟火气浓重的包厢里,格外惹眼。
坐在主位的赵青见状,顺势挺身起身,笑着快步走上前,抬手向在座众人郑重介绍:“这位邓韵小姐,是我当年在北京武警总队战场上结拜兄弟、邓胜远的胞妹。今天专程从特区远道来到防城,从今往后,邓小妹便是我赵青认下的小妹。还望在座各位多多关照,日后邓小妹想要在边境立足、打理生意,还仰仗诸位鼎力开路。今晚这场宴席,专门为小妹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包厢内响起一阵客套的喝彩声,众人纷纷点头致意。邓韵微微颔首,目光从容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不动声色记下每个人的神态。上座几位身着干部制服,余下数人或是本地深耕多年的商户,或是口岸负责查验、调度的实权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影响边贸通行的资源。
硕大的圆形实木餐桌上,摆满丰盛菜肴,在物资尚且不算富足的边境小城,这般排场实属罕见。大盘小盘层层堆叠,山珍海味一应俱全,红烧野味、清蒸野生海产错落摆放,穿山甲、果子狸几道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菜式摆在餐桌正中,足以彰显东道主赵青的财力与人脉。酒水更是难得的珍品,带金属炮台造型底座的泸州老窖老牌“大炮台”整齐码放,几瓶进口法国干红并排陈列,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光泽。
赵青伸手摩挲着大炮台酒瓶,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得:“这批老窖储藏三十余年,酒厂窖藏仅有千瓶,寻常公务宴请、私人聚会根本无缘品尝。今日难得佳人远道而来,满堂知己相伴,诸位不必拘束,今晚放开尽兴。”
邓韵端坐在预留的客座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杯壁。她心里透亮,山珍、老酒不过是表象,今晚这场宴席,本质上就是一场无声的试探。赵青借着兄长的情谊摆出姿态,席间众人暗中打量、权衡,所有人都在观察,她有没有足够的心智,配得上踏入风云变幻的边境贸易圈子。覃永胜不在身边,没有人为她挡酒、替她圆话,所有刁难、试探,都只能独自承接。她必须展现出得体大气的姿态,牢牢抓住在场所有人的好感,不能露出半分怯懦。
赵青提起酒瓶,亲自为邓韵斟满一杯高度白酒,随后端起自己酒杯,缓步走到她身侧。
“小妹从特区远道而来,来到这座偏远边城,我由衷高兴。当年我在北京服役,你兄长邓胜远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我一直铭记在心,长久没有机会报答。今日见到小妹,如同见到故人。来,先干一杯!”
说完,他酒杯轻轻与邓韵杯沿相碰,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向众人示意。
满屋视线再度汇集到邓韵身上。她没有片刻迟疑,稳稳端起酒杯,坐姿端正,举止大方从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条理清晰:
“感谢赵关长盛情款待,也感谢在座各位领导抬爱。初到防城,人生地不熟,承蒙诸位热情接纳,小妹着实受宠若惊。我在特区读完大学经管专业,阅历尚浅,很多边境上的规矩还需要慢慢学习,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爱护扶持。借这杯薄酒,敬在座各位,祝愿诸位事业顺遂、阖家安康!”
一番话语不卑不亢,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没有刻意攀附的谄媚,也没有初来乍到者的拘谨。一席话说完,在座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成熟男人面对容貌出众、谈吐通透的女子,天然更容易放下戒备,包厢原本略带拘谨的气氛,瞬间彻底活络起来。
宴席持续推进,酒过三巡,陆续有人轮番起身向邓韵敬酒。有人端白酒,有人提议共饮红酒,说辞各异,暗藏试探。邓韵自有一套应对章法,能够承受的,便浅尝一口示意;若是酒精度过高,或是对方言语暗藏轻佻,她便含笑委婉致意,以茶代酒回敬,始终笑意盈盈,不曾生硬回绝任何人,也绝不逞强贪杯。醇厚的白酒入喉,绵长灼热,一股热流顺着喉咙蔓延至胸腹,浑身血液仿佛慢慢沸腾,她强压住酒意带来的眩晕,始终保持清醒。
旁人饮酒闲谈之际,邓韵冷静观察周遭所有人的神态举动,默默梳理每个人的立场。赵青酒意渐浓,兴致越来越高,抬手比划着,绘声绘色讲起当年从军的往事,想要借着过往经历,塑造自身重情重义的形象。
“早年在东北野外冬季拉练,遇上暴雪封山,我和战友迷路,被困深山整整一天一夜。天色彻底漆黑之后,山林里不断传来狼嚎,不远处树丛晃动,一对对绿光若隐若现,狼群步步逼近。眼看退路被封,我们只能拼尽全力攀爬大树避险。我体型偏胖,动作迟缓,攀爬落在最后,一头恶狼猛地跃起,死死咬住我的裤腿,险些直接把我拖拽下去。”
“危急关头,战友举起强光手电直射野兽双眼,野兽畏惧强光,暂时向后退去。即便侥幸脱险,狼爪依旧在我臀部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时至今日,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赵青夸张地伸手比划伤口位置,语气跌宕起伏,引得满堂哄笑。同桌两名陪同赴宴的女士笑得花枝乱颤,包厢内一派热闹融洽,喧嚣的笑语几乎要冲破门窗。邓韵跟着众人浅淡微笑,面上附和,心中却暗自思索:赵青热衷于讲述军旅往事,一方面是追忆过往,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展现自身魄力,无形中确立自己在圈子里的主导地位。
宴席渐近尾声,桌面菜肴大多只剩残羹,不少人脸颊泛红,酒意上头。赵青借着喧闹的气氛,笑着提议:“酒席吃完,隔壁新开的歌舞厅环境不错,音响设备是从广州运过来的,不如我们移步过去,高歌一曲,跳舞放松。”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附和。一名戴着黑框眼镜、负责口岸查验的干部笑着看向邓韵:“早就听闻邓小姐风采出众,歌喉定然不俗,不妨一展歌喉,千万不要推辞。”
满堂附和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落在邓韵身上。众意难却,若是直接拒绝,极易落下清高难相处的印象,不利于日后打交道。邓韵稍作斟酌,含笑轻轻点头应允。
众人结伴起身,穿过狭长的走廊,一同移步隔壁歌舞厅。八十年代的边城舞厅算不上奢华,偌大舞池四周摆放一圈人造革座椅,墙面贴着彩色反光贴纸,吊顶悬挂球形旋转彩灯。灯光朦胧闪烁,DJ调试完磁带音响,舒缓的舞曲缓缓流淌出来。
赵青径直走上前,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径直递到邓韵手中:“小妹,先来一首,开开场子!”
邓韵早年在特区求学,学校经常举办舞会、文艺晚会,登台演唱并不怯场。她接过话筒,略微思索,选定一曲《夜上海》。悠扬婉转的曲调缓缓响起,她的嗓音温润绵长,将旧时代沪上女子的惆怅与妩媚演绎得淋漓尽致,唱腔起伏有度,韵味十足。
一曲唱罢,满堂掌声轰鸣。不断有人高声呼喊,邀请邓韵再献一曲。盛情难却之下,她再度开嗓,唱起《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歌声缠绵幽怨,牵动人心,包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聆听。
一曲落幕,众人情绪愈发高涨。几名伴舞女郎缓步走入舞池,宾客纷纷结对起身起舞。快慢舞曲交替切换,人影交错,彩灯忽明忽暗。
赵青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邓韵身前,脸上堆满笑意,正式发出邀约:“小妹,能否赏光,陪我跳一支舞?”
邓韵心底微微迟疑。她清楚赵青心思并不单纯,可眼下有求于人,绝不能当场撕破脸面。短暂停顿之后,她缓缓点头应允,二人一同走入舞池。
一旁角落独自静坐的陈小姐,是本地商户带来的女伴,整场宴席无人主动邀约。她孤零零倚靠座椅,神色落寞,视线望向舞池之中,目光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羡慕之余,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
舞曲节奏慢慢放缓,转为缠绵的慢三。舞池人影交错,旋转彩灯不断晃动,光影忽明忽暗,隔绝了旁人的视线。赵青揽住邓韵腰肢,身体刻意不断向她贴近,温热的酒气扑面而来,口中言语不停试探,刻意拉近彼此距离,话语里带着几分越界的轻佻。
邓韵心底升起强烈的不适,肌肤泛起一阵紧绷的寒意。可心中目标清晰无比,此刻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一旦言语冲突,她和覃永胜想要打通边境贸易通道的计划,便会瞬间陷入僵局。
她内心不断提醒自己:眼下所有隐忍、所有周全应酬,都是为打通边贸通道,为了和覃永胜长久的未来。想要在风云变幻的边境站稳脚跟,前路注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需要忍受数不清的试探与为难。
邓韵维持着礼貌的距离,脚步跟上舞曲节奏,面上依旧保持温和浅笑,巧妙闪避对方过分贴近的肢体动作,不动声色拉开分寸,虚与委蛇。喧嚣舞曲掩盖住周遭的谈话,舞池之内暗流涌动,一场关乎往后生计与商机的博弈,仍在舞步之间持续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