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秋。
江南芜县,连下了整月的阴雨天。
灰蒙蒙的云块死死压在城头,压得整座县城喘不过气。潮湿的水汽钻进青砖缝隙,钻进街巷木屋的梁柱里,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霉味。街边的青石板路常年积着浅水,踩上去咯吱发响,鞋底沾着洗不净的青苔泥污。
当地人都说,今年的芜县,不对劲。
自打入秋以来,城里最僻静的西山古祠,就夜夜传出怪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细碎的呜咽声,混着木质牌匾摇晃的吱呀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拖拽重物的沙沙声。
更吓人的是,但凡深夜路过古祠外墙的百姓,总能透过残破的窗纸,瞥见祠里立着一道修长的黑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外,任凭风雨飘摇,始终僵立在祠堂正中央的神像前。
老人们连夜叮嘱家里人,天黑之后,绝对不准靠近西山半步。
都说那古祠里头,困着百年怨鬼,专索活人魂魄。
哎,其实这话,没几个人当真。
芜县知县温砚秋,在任三年,为官清明,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之说。
他年方二十七,眉眼清俊,性子沉稳内敛,审案向来只凭物证人证,从不借鬼神定案。府衙里的衙役捕快都清楚,咱们这位大人,平生最厌的就是装神弄鬼、借怪力乱神掩盖人间罪孽的勾当。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荒唐的鬼神传闻,没热闹几日,就真的闹出了惊天命案。
九月十七,清晨卯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透出一丁点惨淡的鱼肚白。
西山脚下的樵夫周老栓,挑着空柴担准备进山砍柴。他常年走夜路,胆子比寻常百姓大不少,往日路过古祠,顶多脚步加快几分,从不多做停留。
可今日刚走到古祠百步开外,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又浓又黏,死死裹在口鼻之间,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老栓活了五十多年,进山见过野兽厮杀,见过死伤牲畜,却从没闻过这么诡异的血腥气。
不腥燥,反倒带着一丝阴冷的甜腻,闻之令人头皮发麻。
他犹豫了片刻,心里犯怵,可又实在好奇,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慢慢挪着步子,凑到了古祠破败的木门前。
古祠的木门常年失修,半边门板早已朽烂脱落,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靠在墙边。
他微微探头往里一看。
只一眼。
周老栓双腿一软,柴担哐当落地,整个人瘫坐在泥水地里,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死人!古祠里死人了!有鬼索命啊!”
凄厉的呼喊穿透清晨的薄雾,顺着风势飘向县城街巷。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西山脚下围满了早起的百姓。人人踮脚探头,面色惨白,窃窃私语的声响混着风雨,乱糟糟的一片。
没人敢靠近祠堂半步。
所有人都死死记着近期的传闻——古祠怨鬼现世,噬人夺魂。
这桩命案,定然是鬼做的。
辰时初刻,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衙役的吆喝声破开人群。
温砚秋身着青布官袍,腰束玉带,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快步赶来。他身后跟着捕头武罡、四名精干捕快,还有府衙唯一的老仵作裴九。
武罡身材魁梧,面色刚毅,是跟着温砚秋多年的老捕头,办案勇猛果决,性子刚直。
裴九年近六旬,须发花白,双手布满常年验尸留下的老茧与薄疤,一双眼睛毒辣精准,经手命案无数,从无错判。
人群见官差到来,纷纷自发让出一条通道,嘴里的议论声却半点没停。
“大人可算来了,这古祠真的闹鬼啊!”
“昨夜我分明听见祠里有哭声,果然是索命了!”
“肯定是百年恶鬼作祟,寻常凡人,哪有本事死得这么蹊跷!”
耳边尽是鬼神之说,温砚秋眉头微蹙,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理会周遭的流言,脚步不停,径直走进阴森破败的西山古祠。
刚踏入祠门,阴冷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
祠内常年不见阳光,空气潮湿冰冷,血腥味比外头更加浓郁刺骨。
正中央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具男尸。
死者身着锦缎长衫,料子是县城富商才穿得起的云纹绸缎,身形富态,约莫四十出头。
最让人头皮发炸的,是死者的死状。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眼底布满细密的血色血丝。嘴巴大张,像是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哀嚎。
整张脸面无半点血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惨白。
更诡异的是,死者周身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打斗挣扎的痕迹。
四肢平整舒展,双手自然摊在身侧,完全不像是与人搏斗惨死的模样。
可他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一圈乌黑发紫的细痕。
那痕迹极细,不似麻绳布条勒出的印记,反倒像是一缕寒气缠绕锁喉所致。
尸体周遭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无血无污。
唯独死者的七窍,正丝丝缕缕渗出极淡的黑红色细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缝隙里,晕开点点暗痕。
裴九不敢耽搁,立刻俯身蹲在尸体旁,从随身木匣中取出验尸工具,仔细勘验起来。
温砚秋缓步环视整座古祠,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角落。
这座西山古祠,始建于百年前,供奉的是当地早已无人祭拜的山神。
祠堂不大,正中一尊泥塑神像早已斑驳碎裂,半边头颅脱落,露出里头腐朽的黄泥骨架,看上去狰狞可怖。
神像前摆着一张老旧的供桌,桌面布满裂痕,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还结着层层灰黑色的蛛网。
供桌上空荡荡的,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唯独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崭新的白瓷茶盏。
那茶盏雪白干净,釉色透亮,没有半点灰尘污渍,和整座破败肮脏、满目腐朽的古祠格格不入,突兀得吓人。
温砚秋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只白瓷茶盏上。
他缓步走过去,微微俯身细看。
茶盏里干干净净,没有茶水,没有茶渣,唯独盏底,残留着一丝极浅的水渍,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凉药味。
味道极淡,混杂在浓重的血腥味与霉腐气里,若不细闻,根本无法察觉。
“武罡。”温砚秋开口,声音清冷沉稳。
“属下在!”武罡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封锁整座古祠,方圆百步之内,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派人守住祠堂前后出入口,不许百姓靠近窥探,不许闲杂人等触碰祠内任何物件。”
“是!”
武罡立刻转身,挥手吩咐捕快拉起警戒线,严守现场。
这时,裴九的验尸初步结果,也出来了。
他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冷汗,神色凝重地走到温砚秋身前,低声禀报。
“大人,死者身份初步能确定,是县城的粮商,沈怀安。”
温砚秋微微颔首。
沈怀安,芜县数一数二的粮商,家底殷实,人脉极广。
此人平日里看着温和儒雅,乐善好施,常常捐粮赈灾,在百姓口中口碑极好。没人能想到,这样一个体面富商,会惨死在荒僻破败的西山古祠之中。
“死因如何?”温砚秋沉声问道。
裴九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费解与凝重。
“死者体表无外伤,无击打伤痕,无搏斗痕迹。脖颈勒痕纤细乌黑,却无皮肉撕裂、淤血肿胀之状,绝非寻常绳索、布帛、铁器所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死者七窍渗微量黑血,唇色乌青,舌尖泛黑,脏腑气机断绝。小人刚刚按压死者胸腹,腹中坚硬紧绷,绝非窒息而亡。依老朽多年验尸经验,死者应是中了罕见的慢性寒毒,毒入心脉,骤然暴毙。”
寒毒暴毙。
温砚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寻常毒杀,多是砒霜、鸩毒、草药剧毒,要么七窍流血惨死,要么腹痛痉挛而亡。
寒毒致死的案子,别说芜县数年未见,就算是周边州县,也极为罕见。
“死亡时辰。”温砚秋继续追问。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也就是三更天前后。”裴九笃定作答,“死者四肢僵硬程度、尸斑沉淀状态,都能对上这个时辰,错不了。”
说到这儿,裴九抬手指向供桌上那只白瓷茶盏,语气越发凝重。
“大人,方才老朽查验过了,死者指尖、唇边,都残留着和茶盏底一模一样的药毒残留。这毒无味无色,溶于清水之后,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普通人喝下去,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此毒最是阴邪,入体之后不会即刻发作,只会慢慢冻结心脉气血。一旦人体入睡、气血放缓,毒素便会瞬间爆发,顷刻间夺人性命。死后尸体迅速泛冷,周身血气凝结,看起来就像是被阴气锁魂而死。”
听完这番话,站在一旁的捕头武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