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魃漫天神识骤然铺开,禁锢住楚义宸身形。
她以神识裹挟,将人径直带到寒玉床前,带到沉睡的白衣人影身前。
姒魃眸光平静,落在楚义宸身上,语声笃定。
“既然你是他的传道人,给你师父磕个头,应该可以吧。”
楚义宸抬眸,视线落定在寒玉床上安然静卧的帝沧海身上。
白衣铺展,眉眼安然,无半分杀伐戾气。
他脊背挺直,语气冷硬坚决。
“我不磕。”
“他是我的灭国仇人。”
姒魃无视他的抗拒,脚步上前,屈膝一脚轻压,踹弯楚义宸双腿。
双膝瞬间触地,重重跪落在冰冷石面。
她抬手按住楚义宸后颈,力道不容挣脱,按着他头颅俯身,对着寒玉床接连磕下三个响头。
三声叩地声沉闷清晰,回荡在寂静山洞之中。
姒魃松开手,立于一旁,淡淡开口。
“不管他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他传道授业于你,这件事是真的。”
山洞之外的林间暗处,东方紫曦静立未动。
她往日所见的楚义宸,向来肆意轻佻,惯以言语调戏,姿态张扬桀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
少女眼底掠过一抹好奇,心底悄然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楚义宸跪立原地,抬眼回望姒魃,语声沙哑,带着执拗的质问。
“他给我安排的所有东西,有一样是我想要的吗?”
“从头到尾,他问过我的意愿吗?”
姒魃垂眸看向寒玉床的白衣身影,语气染满经年沉寂的悲凉。
“你以为,那些蝼蚁,真的有能力杀死帝尊吗?”
“帝尊当年覆灭西凉,杀业滔天,自身帝道根基尽数被天道业火焚烧损毁。”
“他早已算到自身死劫,他对你,本就心存愧疚。”
姒魃抬眼望向楚义宸,神色温和又无奈。
“我承认,帝尊对不起你,对不起西凉万千族人。”
“可他已然陨落七十余载,世人皆忘,无人探望。”
“看在传道授业的情分上,你作为他唯一传人,就不能送他最后一程?”
她缓步走到寒玉床边,指尖轻拂帝沧海微凉的衣袍,眼底盛满极致温柔。
“七十多年了,他躺在这里,没有一个熟识之人前来探望。”
“你,是第一个踏足此地的故人。”
姒魃收回手,侧身看向楚义宸,声音轻缓落下。
“当年西凉覆灭,我姒魃,亦有一份罪孽。”
话音落,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刀刃直直捅穿自身胸腹。
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缝隙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暗红血迹。
楚义宸目光定格在她流血的身躯上,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震惊。
姒魃忍痛稳住身形,语声轻颤。
“若不是帝尊独自扛下所有西凉杀业,替我挡尽天道责罚,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我能守在他身侧陪他长眠,于我而言,已是满心欢喜。”
她说完,抬手握刃,再度用力,刀刃二次贯穿躯体。
鲜血流淌愈发汹涌,浸染整片衣襟。
她缓缓挪身,轻轻依偎躺入帝沧海怀中,侧脸贴着他微凉白衣,轻声发问。
“这般偿还,算还给你了吗?”
山洞气流微颤,两道灵光自虚空悄然浮现。
楚义宸体内的曼珠沙华飘飞而出,帝沧海躯体内的灭魂针破空显现。
一花一针遥遥相对,同源气息瞬间呼应相连。
绯红花瓣轻轻摇曳,小红花飘至帝沧海脸颊旁,反复轻轻蹭触。
花瓣触到刺骨冰凉,原本舒展的花体缓缓耷拉,整朵花灵蔫垂悬浮,静默不动。
灭魂针悬在半空,针身持续震颤,发出细碎绵长的低鸣颤音。
两柄沉寂多年的本命至宝初次重逢,灵光交织缠绕,如同久别重逢的旧友,彼此相融呼应。
楚义宸神识与小红花相连,清晰捕捉到花灵的低落与哀伤。
他望着蔫垂的绯红花瓣,轻声开口。
“你也难过,对吗?”
低垂的花瓣微微轻颤,细微晃动,无声回应着他的话语。
楚义宸久久凝望着寒玉床上静卧不动的帝沧海,目光辗转,神色复杂难辨。
视线扫过依偎在他怀中、满身血痕的姒魃,沉默良久。
他双膝再度屈膝,主动跪落地面,对着寒玉床郑重磕下一头。
抬首之时,语声平静坦荡。
“我这一拜,承你授业之恩。”
“但你覆灭西凉之仇,我无法原谅。”
话音落尽,楚义宸起身,未曾回头,径直转身踏出山洞。
笼罩在东方紫曦与蛇皇周身的禁锢之力,随他离去悄然消散。
二人身形恢复自由,东方紫曦即刻抬步,循着楚义宸离去的身影快步追出。
寒潭之畔,冷风徐徐吹拂水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
楚义宸孤身静坐潭边石地,脊背孤直,身形萧条落寞。
像被世间彻底遗弃的孤影,单薄又萧瑟。
东方紫曦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伫立,
眼底深处,缓缓漫开一层淡淡的悲悯与心疼。